第753章 采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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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山场里的野草已经蹿得没过了脚面,阳坡上的灌木丛抽出了密密实实的新叶,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底下的泥土。柞树和桦树的叶子也长开了大半,树冠一层一层地叠着,把日光筛碎了洒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落叶层上晃来晃去,像碎金子在水底滚动。山里的鸟多了起来,各种叫声混在一起,有尖细的、有粗闷的、有连成一串的、有断断续续的,从早到晚都不消停。溪沟里的水也涨了,从山上一路淌下来,淙淙地响着,把一冬天的沉闷都冲走了。

冷志军要进深山采参,这事他盘算了好些天了。

头年秋天他在山场最北面的那片混交林里发现过几株野山参,当时参籽已经红了,人参的茎秆和叶子都好认,可秋天参根正在储藏养分准备过冬,不是采挖的好时候。老辈人采参讲究季节——春天采“芽参”,夏天采“叶参”,秋天采“籽参”,各有各的讲究。春天采参是在人参刚发芽、茎叶还没完全长开的时候,这时候参根里的养分最足,药性最好,可也最难找,因为参芽刚从土里钻出来,茎秆细嫩,叶子还没展开,混在周围的野草和灌木丛里几乎看不出来。冷志军去年秋天记了几个位置,打算今年春天过来碰碰运气。

那天他带着巴图进山,两个人天不亮就出了门,每人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铲子、小镐头、麻绳、干粮、水壶和一卷油布。冷志军还带了一根鹿骨签子——那是采参用的专门工具,用鹿的小腿骨磨成的,一头削尖了,一头磨圆了,比铁器软,不会伤到参根和参须。这根鹿骨签是他早些年从一个老采参人手里淘来的,用了好多年了,骨面磨得油光水滑的,拿在手里温润得像一块暖玉。巴图背着他的弓——虽然这趟不主打猎,可深山老林里带着弓总是稳妥些。追风跑在前面,黄狗跟在后面,两条狗在春天的林子里跑得飞快,爪子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噗噗响。

两个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翻过三道山梁,进入了那片原始林区。这里的林子比外面密得多,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林下的光线只有外面的一半,暗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脂味和腐殖质的潮气。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渗着雪水融化的潮气,走一阵鞋底就湿透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有的树干上还挂着松萝,灰绿色的丝状物从枝桠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老林子自己长的胡子。

冷志军在一片背阴坡上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椴树底下,把背篓里的铲子和小镐头拿出来搁在手边,又掏出那根鹿骨签子插在腰后。他抬头看了看坡面上的植被分布——背阴坡上的土质松软,腐殖层厚,灌木丛密实但不过分拥挤,是野山参最喜欢的生长环境。他站起来,放慢步子,开始沿着坡面慢慢往上走,目光在地面上仔细地扫着。巴图跟在他侧后方五六步远的地方,也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在地面上找。追风和黄狗被他留在了坡底的一棵大树底下蹲着——采参要安静,狗在坡上跑来跑去会踩坏参苗,也会惊动林子里的鸟兽,反倒容易漏掉好东西。

冷志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轻轻拨开面前的枯叶和杂草,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尺见方的范围,先看整体再看细节——有没有哪一丛野草的形态跟周围不太一样,有没有哪一片灌木底下的泥土被顶起来过,有没有哪一株植物的茎秆特别细特别嫩混在草叶中间。他这么慢慢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丛榛柴底下蹲下来——榛柴丛的根部有一小片泥土微微鼓着,鼓起来的位置比周围的土面高出了不到半寸,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伸手轻轻拨开榛柴底下的落叶和枯草,露出一小截淡绿色的嫩芽,芽尖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细得跟一根绣花针差不多,茎秆是浅绿色的,上面带着细细的绒毛,顶端顶着一个小小的、还没展开的叶苞。

冷志军蹲在那棵嫩芽前面看了一阵子,没有急着动手。采参的规矩,发现参苗之后要先“喊山”——老一辈采参人发现人参时会喊一声“棒槌”,然后根据参的大小喊“几品叶”,其他人听见了要接话,这是采参的礼节和行规。冷志军虽然不讲究这些老规矩,可他蹲在参苗前面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棒槌”,然后才把手里的鹿骨签子从腰后抽出来,开始一点一点地拨开参苗周围的泥土。巴图听见他喊,从旁边走过来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动作。

冷志军先用鹿骨签子把参苗周围的泥土轻轻拨松,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剥——先把参苗周围一巴掌范围内的表土拨开,露出底下浅褐色的腐殖层,然后再用签子尖一点一点地剔,把泥土从参根的缝隙里抠出来。他的动作极慢极稳,签子尖在泥土里轻轻拨动着,每一次只剔掉薄薄一层土,剔下来的土被他用手掌托着放到旁边,等一会儿再回填。巴图蹲在旁边看着,看到参苗底下渐渐露出了一小截白嫩的根茎,像一根细细的象牙从土里伸出来,在暗绿色的苔藓和枯叶之间格外显眼。

冷志军剔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把整棵参完整地挖了出来。那棵参不大,主根有小拇指粗细,长度跟一根筷子差不多,根须完整,一根没断,白嫩嫩的参根上带着细细的横纹,顶端的芽苞完整无损,根须的末端还带着几粒细小的土粒。他把参放在手心里托着看了看,点了点头,从背篓里拿出一块桦树皮,把参放在桦树皮上,又摘了几片新鲜的苔藓盖在参根上,然后把桦树皮卷成一个筒,用麻绳扎了口,搁进背篓里。他蹲回去,把刚才剔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坑里,用手掌压实了,又摘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把坑面恢复成跟周围差不多平整的样子。

“这棵是四品叶,年头不算长,可品相好,根须完整。”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巴图说,“你再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巴图点了点头,学着冷志军的样子放慢步子,沿着坡面往另一侧找。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在一片蕨草底下发现了一棵参苗——这棵比冷志军刚才挖的那棵还小一些,叶子才展开两小片,茎秆细细的,混在蕨草的羽状叶片中间。巴图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参苗的叶形和茎秆上的绒毛,确认是野山参的幼苗,站起来朝冷志军喊了一声“冷叔,这儿有一棵”。冷志军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说了一句“你来挖”,把鹿骨签子递给他。

巴图接过签子,蹲在参苗前面开始剔土。他的手比冷志军的小,可动作学得挺像——先用签子尖把参苗周围的表土拨开,再一层一层往里剔。可他到底经验浅,签子下去的时候力度没控制好,有一签子扎深了半寸,签尖碰到了主根的侧面,蹭破了一点皮。巴图的手停住了,回头看冷志军。冷志军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个被蹭破的位置——只蹭掉了极小一块表皮,没有伤到根肉,不影响药性,可到底是个瑕疵。他说了一句“没事,接着挖,后面小心点”,巴图转回去继续剔,这回签子下去更轻了,每一下都只剔极小一层土,剔了一阵子之后整棵参完整地露了出来。这棵参比冷志军挖的那棵还小一圈,主根只有筷子的一半粗,可根须也挺完整的,白嫩嫩的蜷在泥土里。巴图小心地把参取出来放在桦树皮上,用苔藓盖好卷起来扎了口,搁进自己的背篓里。

两个人沿着坡面继续往北找。冷志军在坡顶附近又发现了一棵,这棵比前面两棵都大——参苗的茎秆比筷子还粗一些,叶苞已经展开了三片叶子,叶形完整,颜色是深绿色的,在周围浅绿色的野草中间格外显眼。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叶形,说了一句“五品叶,这棵有年头了”,然后开始剔土。这棵参挖起来比前两棵费劲得多——主根粗,根须多,往四周的泥土里伸得又深又远,冷志军用签子一层一层地剔,剔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整棵参完整地挖出来。主根有小拇指粗,长度跟一根筷子差不多,根须密而长,每一根都完完整整的,横纹细密而清晰,参形匀称饱满,顶端的芽苞又大又圆,是棵难得的好参。冷志军把参放在手心里托着看了看,点了点头,用桦树皮和苔藓包好搁进背篓里。

巴图蹲在旁边看着那棵大参,看了一阵子问了一句:“冷叔,这棵能卖多少钱?”

冷志军想了一下说:“去年镇上药材铺的老周说过,五品叶的野参按品相论价,好的能卖到几十块。这棵品相好,根须完整,横纹细密,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又在坡面上找了一阵子,没有再发现新的参苗,便把背篓收拾好,准备往回走。冷志军临走之前在坡面上转了一圈,把刚才挖参时剔出来的土坑一个一个地填回去压实了,又在几个坑面上撒了些落叶,把痕迹盖住了。他蹲在坡面上看了看,确认看不出明显的挖掘痕迹了,才站起来背上背篓。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翻过三道山梁,出了原始林区。走到半道上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把林间的光斑照得亮晃晃的。巴图走在冷志军侧后方,背篓里装着三棵参,步子轻快得很。追风和黄狗从坡底的大树底下跑过来,在两个人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呼呼响。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又看了看巴图背篓里那三棵用桦树皮包好的参,站起来继续往屯子的方向走。

到了家,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晒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问了一句“找着了吗”。冷志军把背篓放下来,把三个桦树皮卷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搁在石台上,打开来让胡安娜看。胡安娜蹲在石台旁边看了看那三棵参——先看了那棵四品叶的,又看了巴图挖的那棵小的,最后拿起那棵五品叶的大参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摸了摸参根上的横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棵好,能卖个好价钱”。巴特尔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石台上摆着三棵参,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想摸那棵大的,被胡安娜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缩回去了。

冷志军把三棵参重新包好,搁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着。第二天他带着那棵五品叶的大参去了镇上,在药材铺子里让老周验了货。老周把那棵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秤称了称重量,最后报了一个价——比冷志军预想的还高了一些。冷志军收了钱揣进贴身的兜里,在供销社买了几斤盐、两包火柴、一壶煤油,又给巴特尔买了一包水果糖,给林杏儿买了两根红头绳。回到家里,他把钱交给胡安娜收着,自己揣了那包水果糖和红头绳,在灶台边上坐下来喝了一碗水。

巴图和巴特尔从新木楼上下来,看见石台上搁着水果糖和红头绳,巴特尔先跑过去把糖包拆开了,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小硬块。巴图拿起那两根红头绳看了看,走到院子里递给正在晾衣服的林杏儿,说了一句“给你的”。林杏儿接过红头绳,在手里攥了一会儿,转身跑进屋里去了,出来的时候辫梢上已经系上了新的红头绳,两根飘带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红得像两朵小火焰。巴特尔含着糖,指着林杏儿的辫子笑了一声,被林杏儿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跑回灶房去了。

冷志军坐在灶台边上,端着水碗慢慢喝着,看着灶房里这些细碎的动静——巴特尔含着糖鼓着腮帮子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林杏儿甩着新红头绳在院子里晾衣服,巴图把弓靠在墙根底下检查弓弦,胡安娜把晾好的干菜收进笸箩里——都是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可凑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这一天过得踏实。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看了看天。日头挂在西面的树梢上,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追风和黄狗趴在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晒着最后一缕日光,两条狗都闭着眼,尾巴偶尔动一下。冷志军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巴特尔的笑闹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被晚风一吹就散开了,飘进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