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春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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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风的伤好了之后,冷志军一直没正经进过山。先是忙着送马大炮去乡里,后又赶上林场春防检查,连着半个月都在防火道上来回跑,把山场边界线上那几处被雪压塌的木牌重新钉了一遍,又清理了几段堆积了枯枝落叶的防火隔离带。等他腾出手来,已经是四月中旬了,阳坡上的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和去年的枯草茬子,阴坡的雪还残着一层薄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底下渗出来的雪水顺着坡面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线钻进溪沟里。

四月十六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日头从东面的山梁后面爬上来,把屯子里的土路晒得暖融融的,路两边枯黄的野草底下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贴着地面铺开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地上刷了一层淡淡的绿漆。冷志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又蹲下来看了看追风的后腿——追风站在他面前,四条腿都踩得稳稳的,尾巴翘着,耳朵竖着,眼珠子亮晶晶的,身上的毛比冬天那阵子油亮了不少。冷志军伸手在它后腿内侧那个位置按了按,追风没有缩腿,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转回去了。冷志军站起来,朝新木楼喊了一声:“巴图、巴特尔,收拾收拾,进山!”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的时候背着他的弓,弓弦重新上了一遍蜡,箭囊里的箭插得整整齐齐的。他腰上别着猎刀,手里攥着一把缠了布条的短棍当拐杖。巴特尔跟在他后面蹦下来的,背着一个半大的背篓,背篓里装着水壶和干粮,手里攥着一根新削的柞木棍,棍子的一头用刀削尖了,又在火上烤了烤,烤得尖头发黑发硬。追风看见他们下来了,从草垫子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两下,四条腿在院子里蹦了两蹦,爪子在地上抓得咯咯响。黄狗也从草垫子上爬起来,站在追风旁边,尾巴轻轻摆着,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背上猎枪,把腰间的猎刀紧了紧,带着两条狗走在前面出了院门。巴图和巴特尔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屯子北面的土路进了山。开春后的山场跟冬天完全两码事——雪化了之后,整个林子像是从冬眠里醒过来了一样,到处都是活的动静。树上的芽苞鼓着,柞树和桦树的枝头挂满了嫩绿的新叶,才展开小半个巴掌大,被日光一照透着一层淡绿色的亮光。林下的灌木丛也抽了新条,榛柴和野蔷薇的嫩枝从老枝上蹿出来,上面带着细密的绒毛。地上的野草从枯黄的落叶层里钻出来,一片一片的,嫩的嫩的,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和嫩芽初绽后的清苦的气息,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又带着点鲜亮亮的劲儿。

追风跑在最前面,四条腿跑得飞快,在兽道上蹿来蹿去,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它的鼻子在开春后的林子里像是被激活了一样,到处都是新鲜的气味——狍子从这片林子穿过去了、野兔在那个灌木丛底下蹲过、野猪在那个泥坑里打过滚。追风每发现一种气味就停一下,鼻子使劲抽吸两下,再抬头看看冷志军,等他跟上了又继续往前跑。黄狗跟在追风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鼻子也在空气中抽吸着,可它到底是新来的,对这片山场的气味还不熟,跑一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冷志军,确认方向没错才继续跟上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沟底的泥土被雪水泡了一个春天,松软得很,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鞋底带起来的泥巴黏糊糊的,走几步就得在枯草上蹭一蹭。沟两边的坡面上长满了密实的榛柴和野蔷薇,枝条交错着把坡面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沟底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冷志军走在沟底,目光在两侧的坡面上来回扫着,寻找新鲜的兽迹。走了一阵子,追风忽然停住了——它站在沟底的一丛野蔷薇旁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两下,然后压低身子,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举着,朝左前方的沟壁上面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野蔷薇枝条,顺着追风的目光往沟壁上面看。

沟壁上的泥土被扒了一大片,黑油油的湿土从坡面上滑下来,在沟底堆成了一个松软的土堆。土堆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蹄印和拱痕——有大蹄印也有小蹄印,大的比巴掌还大,小的跟核桃差不多,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把整个土堆踩得稀烂。蹄印之间还散落着一些被拱断的草根和野蔷薇的嫩枝,断口新鲜得很,露着白茬。冷志军蹲在土堆旁边看了看那些蹄印,又抬头看了看沟壁上面被拱下来的泥土痕迹——从坡顶到沟底,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拱沟像爪子一样从上面拉下来,把整面坡的植被翻了个底朝天。

“野猪。”冷志军低声说了一句,站起来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慢下来,别出声。巴图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巴特尔把柞木棍拄稳了,两个人放轻步子跟上来,蹲在冷志军身后。冷志军又朝沟底前面的方向看了一阵子,然后沿着土堆旁边的灌木丛边缘慢慢往前摸。

走了大约二十步远,沟底的地势忽然沉下去了一块,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洼地。洼地的底部有一片不大的泥塘,水不深,可底下的泥浆被什么东西翻搅得稠稠的,黑褐色的泥浆冒着细密的泡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泥塘边上站着一群野猪。冷志军蹲在一丛密实的榛柴后面,拨开面前的枝条看过去——泥塘中间站着一头大母猪,肩高差不多到冷志军的腰,浑身的毛又粗又硬,黑褐色里掺着灰白的杂毛,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嘴巴又长又尖,两根短短的獠牙从嘴角两侧伸出来,在泥塘的水光里泛着一层白森森的光。母猪正低着头在泥塘里拱泥,粗大的鼻子把泥浆搅得翻来滚去,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泥浆溅得满身都是,把它那身灰褐色的皮毛糊成了一层黑亮的泥壳。

母猪身边围着五六头小猪。小猪比猫大不了多少,毛色是灰褐色的,背上带着一条条深色的纵向条纹,是野猪幼崽特有的保护色。它们在泥塘边上的浅水里跑来跑去,有的用鼻子在泥里拱着找食吃,有的互相追逐着打闹,细短的尾巴甩来甩去,发出细细的吱吱声。母猪对小猪的闹腾不管不问,只低着头拱自己的泥,偶尔抬头朝四周扫一眼,耳朵转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拱。

冷志军蹲在榛柴后面看了好一阵子。他看了看母猪的体型——肩高过腰,身长少说有一米五往上,体重估摸着得有三百斤打底。他又看了看那群小猪——五六头,大的比猫大一圈,小的比猫还小,都挤在母猪身边,在泥塘里玩得不亦乐乎。他收回目光,蹲着想了想,然后朝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绕到侧面去,别惊动母猪。巴图点了点头,带着巴特尔从榛柴丛后面慢慢退出来,沿着沟底的灌木丛边缘往侧面绕了过去。冷志军自己留在原位,从背上把猎枪摘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着泥塘的方向,等着侧面的人到位。

巴图和巴特尔绕到了泥塘侧面的上风处,蹲在一丛野蔷薇后面。母猪在上风处没有闻到人的气味,还在泥塘里拱着。巴图从箭囊里抽出一根箭搭在弦上,弓拉满了,瞄准了泥塘边上的一头半大的公猪——那头公猪比其他的小猪大一圈,背上的条纹已经开始褪了,长出了灰褐色的粗毛,正独自蹲在泥塘边缘的浅水里用鼻子拱着泥,离母猪有几步远,位置刚好在巴图的射程之内。巴图没有急着放箭,他等了一阵子,等那头半大公猪从浅水里站起来往岸上走的时候,才松了弦。箭飞出去,扎进了公猪的肩胛位置。公猪猛地一挣,往前蹿了两步,可后腿绊在泥塘边缘的一丛枯草上,踉跄了一下栽倒在水边,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枪声没响,可箭射出去的时候弦弹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母猪听见了动静,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侧面转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使劲抽吸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拉长了的哼叫,把小猪们往自己身边拢。小猪们听见母猪的叫声,纷纷从泥塘里跑回来,挤在母猪腿边。母猪又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小猪朝沟底上游的方向跑去,跑得又快又急,四只蹄子把沟底的泥水踩得飞溅起来,小猪们跟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跑,灰褐色的背影在沟底的灌木丛之间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冷志军从榛柴丛后面站起来,把猎枪背回肩上,走到泥塘边上。巴图和巴特尔已经从那丛野蔷薇后面出来了,巴图走到公猪旁边蹲下来,把箭从肩胛上拔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血迹,插回箭囊里。公猪不大,也就七八十斤的样子,是去年秋天出生的猪崽,在母猪身边养了一个冬天,刚长到半大。冷志军蹲在公猪旁边看了看牙口和蹄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头正好,肉嫩得很”。

巴特尔蹲在泥塘边上往水里瞅,瞅着瞅着忽然喊了一声“冷叔,这边有蛋”。冷志军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泥塘边上的浅水里有一小片凸起来的草窝,草窝里垫着一层干草和软泥,窝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枚青灰色的蛋,每一枚都有鸡蛋大小,蛋壳光滑而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巴特尔伸手小心地拿起一枚,蛋上还带着一点温热,是野鸭刚离开不久留下来的。他又数了数,一共十三枚,一枚都没碎。冷志军看了看那些蛋,说了一句“装篓子里带回去,你嫂子会做”。巴特尔高兴得咧开了嘴,把背篓放下来,把蛋一枚一枚地往篓子里捡,捡得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篓子易碎的宝贝。

巴图那边已经把公猪处理了——他学着冷志军以前教他的法子,从猪的腹部中线开刀,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把整张皮完整地剥了下来。冷志军走过去看了看他剥的皮,刀口平直,皮面完整,没有划破的地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手法练出来了”。巴图把剥好的皮卷起来捆好,又把猪肉切成几大块用麻绳扎了,装进背篓里。巴特尔捡完了蛋,过来帮着递麻绳和布袋,两个人配合着把猎物收拾利索了。

冷志军蹲在泥塘边上把手上和猎刀上的血渍洗干净,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日头过了正午,斜斜地挂在西面的树梢上,把沟底的泥塘照得亮晶晶的。他带着巴图和巴特尔沿着沟底的兽道往回走,追风跑在最前面,黄狗跟在后面,两条狗在灌木丛之间蹿来蹿去,偶尔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兽迹,又继续往前跑。巴特尔背着装了野鸭蛋和一部分猪肉的背篓走在中间,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哼着哼着低头看了一眼篓子里的蛋,又咧嘴笑了。

翻过那道低矮的山梁之后,冷志军放慢了步子,等巴图和巴特尔跟上来,三个人并排走在山梁顶上的小路上。冷志军看了一眼巴图背上的弓,又看了一眼巴特尔背篓里的蛋,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为啥不打母猪?”

巴图想了一下说:“母猪带着小猪,打了母猪小猪就活不成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又问巴特尔:“那头半大公猪为啥能打?”

巴特尔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说了一句“它长大了,能自己找食吃了”。

冷志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说了一句:“打猎不能打绝户。母猪要留着下崽,小兽要留着长大。这是山里的规矩,谁坏了这个规矩,山就得让他饿肚子。”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被山梁上的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落在两个人的耳朵里。巴图点了点头,巴特尔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跟在冷志军后面走着,没有再问什么。

下了山梁,穿过一片稀疏的桦树林,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往屯子的方向延伸过去。追风跑在前面,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三个人跟上了没有,又转回去继续跑。黄狗跟在它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鼻子在空气中抽吸着,把回家路上的每一种气味都记进脑子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择豆角,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看了看巴特尔背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问了一句“收成咋样”。巴特尔把背篓放下来,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的蛋和肉,胡安娜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说“够吃几顿了”。

晚饭吃的是炖猪肉和炒鸡蛋。胡安娜把公猪肉切了块搁在锅里炖了,又搁了几块酸菜和一把粉条,炖得肉烂汤浓,香味飘了一院子。野鸭蛋她打了六枚炒了一大盘,金黄色的蛋块上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上,巴特尔夹了一块炖肉嚼了两口,又舀了一勺炒蛋搁在米饭上,扒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春天的野鸭蛋比秋天的香”。胡安娜听了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嘴角粘着的一粒饭米粒擦掉了。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听着灶房里这些细碎的声响——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巴特尔扒饭的呼噜声、追风和黄狗在门口草垫子上嚼骨头的嘎嘣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安安稳稳的,跟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老林子方向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连成一片,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个春天里每个寻常日子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