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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冷志军就起来了。
他先把那条黄狗从柴房门口的草垫子上牵出来。狗睡了一整夜,麻药的劲头过去了,醒过来之后有些迷糊,四条腿站不太稳,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转了两圈,才慢慢找回了平衡。它是一条黄褐色的土狗串子,骨架不小可身上的肉不多,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毛色干枯,耳朵尖上有几道旧疤,一看就是跟着马大炮在山里过了好几年苦日子的。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缩了一下脖子,可没有躲,鼻子在冷志军手心里嗅了嗅,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冷志军把一根细麻绳拴在它的项圈上,站起来牵了牵,狗跟着他走了两步,步子还有些软,可走得稳了。
巴图从新木楼上下来,背着弓和箭囊,腰上别着猎刀。赵铁柱也到了,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两个人进了院子,看见冷志军牵着黄狗站在枣树底下,赵铁柱打量了那狗两眼,问了一句:“这狗能跟上趟?”冷志军说“先试试,不行再说”。追风蹲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条黄狗,耳朵往前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尾巴轻轻摆了两下,没有龇牙。黄狗看见追风,缩了缩脖子,往冷志军腿后面躲了躲,追风也没有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门口等着去了。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屯子西面的土路出了屯子。早春的清晨冷得跟冬天差不多,路面上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路两边的枯草上挂着一层白霜,被晨光一照闪着细碎的光。冷志军牵着黄狗走在前面,追风跑在更前面,尾巴翘着,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黄狗一开始还有些迷糊,走了半里地之后慢慢精神起来了,鼻子也开始在地面上抽吸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拽着冷志军手里的绳子往前奔。冷志军跟着它加快了步子,心里有了数——这条狗认得马大炮的气味,而且记得路。
黄狗拽着绳子一路往西,穿过屯子西面那片荒地,又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进入了一片连绵的野地。野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被冬天压了一个季节之后倒伏在地上,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黄狗在野地里跑了一阵子,忽然停下来,鼻子贴在一丛倒伏的枯草上使劲嗅了两下,然后掉头朝北拐了过去。冷志军跟着它拐了弯,追风在前面也拐了弯,三个人的方向从西转成了北,朝着山的方向去了。
黄狗带着路走了一程,在一片苞米茬子地边上停下来了。它站在地头,鼻子在地面上来回嗅了两圈,然后蹲下来,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苞米茬子地里的泥土被翻过的地方还湿着,上面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鞋底纹路被泥土糊了大半,可左脚那只脚印外侧的豁口还依稀看得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赵铁柱和巴图点了点头,三个人继续跟着黄狗往北走。
过了苞米茬子地,地势渐渐高了起来,进入了山脚下的缓坡。坡面上的雪还没化利索,阳坡上露出一片一片黑乎乎的土地,阴坡上还盖着一层薄雪。黄狗在坡面上走了一阵子,忽然在一棵歪脖子桦树底下停住了,鼻子贴着树根周围的泥土嗅了好一阵子,然后抬起头来朝北面山坡的方向看了看,尾巴夹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冷志军一眼。冷志军蹲在桦树底下看了看地面——树根周围的泥土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留着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豁口清清楚楚的,方向朝北。凹坑旁边的雪地上有一道细细的拖痕,是绳子拖在地上划出来的,从凹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山坡上去。
“他在这儿歇过脚。”冷志军蹲在凹坑旁边看了一阵子,站起来说了一句。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脚印和拖痕,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歇的时间不长,印子还是新的”。
三个人跟着黄狗继续往北追。山坡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从缓坡上的杂木林进入了山腰上的针阔混交林,又从混交林进入了更高处的落叶松林。黄狗在落叶松林里跑得快了些,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抽吸着,偶尔停下来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嗅两下,又继续往前跑。追风跟在它后面,步子压得很低,耳朵朝前竖着,鼻子也在空气中仔细地嗅着,两条狗一前一后地配合着,一个在前面带路,一个在后面确认。
追到半山腰的时候,冷志军在一棵大松树底下发现了一处更明显的痕迹——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树皮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茬,刮痕的高度跟人的肩膀差不多。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泥土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有好几个重叠的脚印,方向乱得很,有朝前的有朝侧的,像是在树后面躲了一阵子又换了方向。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棵大松树的位置正好在一条兽道的拐弯处,树后面是一片密实的榛柴丛,从榛柴丛后面能看见有停留,带着两个人继续往北追。
翻过一道山梁之后,地势忽然陡了起来,前面的坡面几乎直上直下,上面覆盖着一层薄雪和松动的碎石,踩上去碎石就哗啦啦地往下滚。黄狗站在坡底犹豫了一阵子,鼻子在坡面上嗅了两下,然后拐了个弯,沿着坡底的一条窄缝往东切了过去。冷志军跟着它拐弯,从那条窄缝里侧着身子挤了过去。窄缝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湿漉漉的,手碰上去冰凉冰凉的。穿过窄缝之后,前面的地势平缓了一些,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溪沟,沟底的水刚刚解冻,细得跟一根线似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股,在沟底的石头上淌过去,发出细细的淙淙声。
黄狗在溪沟边上停下来,鼻子贴着沟底的石头嗅了一遍,然后蹲在沟边,抬头朝溪沟上游的方向看了一阵子,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冷志军蹲在沟边看了看——沟底的石头上有几个湿脚印,是胶鞋踩在石头上留下的,鞋底的水渍还没干透,脚印的方向朝上游。他站起来,顺着溪沟往上游看了一眼——溪沟往上走了一段之后被一片密实的灌木丛遮住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回头朝赵铁柱和巴图做了个手势——慢下来,别出声。两个人点了点头,把步子放轻了。
三个人沿着溪沟往上游走。沟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踩上去有些滑,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探一下石头的稳当。追风走在最前面,身子压得极低,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举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黄狗跟在追风后面,也学着它的样子压低了身子,尾巴夹着,可偶尔会停下来在沟边的灌木根上嗅两下,又继续跟上去。冷志军走在追风后面,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微垂着,眼睛盯着溪沟上游的方向。赵铁柱和巴图跟在后面,一个攥着活扣麻绳,一个搭着弓弦,步子都压得很轻。
溪沟走了一段之后渐渐开阔了,沟底出现了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长着密实的灌木丛和几棵矮柳,把溪沟上游的方向遮得严严实实的。黄狗走到平地边缘忽然停住了,蹲在灌木丛后面,鼻子朝前伸着,在空气中使劲地抽吸了两下,然后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又转回去盯着灌木丛后面。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往前看。
前面的溪沟又窄了一些,沟底的石头上淌着一层浅浅的水,水从上面的一处小瀑布上落下来——那瀑布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水从一块大石头上漫过去,顺着石面淌下来,在底下汇成一个小水潭,水潭清亮得很,能看见潭底的石头和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水潭边上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