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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炮。
他坐在水潭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两只脚泡在潭水里,光着脚,胶鞋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晾着。他的灰黑色旧棉袄上沾满了泥和碎叶子,左胳膊上还绑着那半截麻绳,绳头拖在地上,被水浸湿了一截。他的光头上沾着几片枯叶和一根草梗,脸上灰扑扑的,腮帮子上的横肉松了一些,下巴上那圈胡茬看起来更长了。他正低着头在水潭里搓脚,两只手捧着水往脚面上浇,浇了两下又搓一搓,搓得水花四溅。他的猎刀别在腰后,刀柄朝外露着,可他这会儿两只手都在水里,够不着。
冷志军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阵子。马大炮坐在水潭边上搓脚,背对着溪沟下游的方向,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他搓完了一只脚又换另一只,搓得很慢,像是在用这潭凉水醒神。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随时准备蹿出去。冷志军伸手按住了追风的脖子,让它别动。他又蹲了一阵子,等马大炮搓完了两只脚开始穿鞋的时候,才慢慢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马大炮。”
马大炮穿鞋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的身子僵了一息,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溪沟下游方向的冷志军,又看见了冷志军身后两侧的赵铁柱和巴图。他蹲在水潭边上,左脚穿着一只胶鞋,右脚还光着,手里攥着另一只鞋,两只脚在冰凉的潭水里泡得发白。他的小眼睛眯缝起来,盯着冷志军看了两息,腮帮子上的横肉又鼓了两下。
“你他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马大炮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在山里跑了一天一夜之后被追到角落里的困兽味儿。他把手里的鞋慢慢套在右脚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可两只脚一沾地就稳住了。他的右手朝腰后摸过去,手指头搭在刀柄上,可没有拔出来。
冷志军端着枪站在溪沟下游,枪口稳稳地对着马大炮的胸口。他的身后,赵铁柱攥着活扣麻绳从左侧包了上来,巴图的弓拉满了弦从右侧封住了退路。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盯着马大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黄狗从冷志军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马大炮,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可又缩回去了。
马大炮的目光在冷志军的枪口、赵铁柱的麻绳和巴图的弓箭之间转了一圈,腮帮子上的横肉又鼓了两下。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他站在水潭边上,后背抵着那面小瀑布的石壁,退路被堵死了,前面是冷志军的枪口,两侧是赵铁柱和巴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脚上那半截还绑着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被水泡得湿透,他抬脚抖了两下,绳头甩起来,又落回地上。
“你还跑吗?”冷志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
马大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眼睛里那层凶悍的光淡了不少,多了一层说不太清楚的疲惫和认命。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跑不动了。”
冷志军没有多说什么。他朝赵铁柱点了一下头,赵铁柱走上前去,把活扣麻绳往马大炮肩膀上一搭,套住了胳膊,这回套了两圈,把两只胳膊都拢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的,又在他手腕上多绕了两道,打了个死结。马大炮站着没动,任他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张开,没有攥拳。捆完了之后赵铁柱推了他一下,让他从水潭边上走下来。马大炮趿拉着湿漉漉的胶鞋走在溪沟的石头地上,步子又沉又慢,脚下的水在石头面上淌过去,留下一串湿脚印。黄狗从冷志军腿后面跑出来,跑到马大炮脚边嗅了嗅,尾巴摇了两下。马大炮低头看了它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三个人押着马大炮沿着溪沟往下游走,从那条窄缝里挤过去,翻过山梁,穿过落叶松林和混交林,在天黑之前下了山。黄狗走在前面带路,追风跟在它旁边,两条狗一前一后地跑着,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上了没有。冷志军走在队伍最前面,猎枪背在肩上,步子不急不慢的。赵铁柱押着马大炮走在中间,一只手攥着绳头,另一只手搭在马大炮的肩膀上,防止他再耍什么花样。巴图走在最后面,弓背在肩上,手里攥着箭囊的带子,目光在两侧的林子里不停地扫着,一直到出了山脚下那片缓坡,上了屯子北面的土路,才松了一口气。
到了林场的时候,赵站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冷志军押着马大炮走进院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拍冷志军的肩膀,嗓门比平时还大:“又抓着了?这回跑不了了吧?”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经过简单说了两句——在溪沟上游的水潭边上堵住的,狗带的路。赵站长看了看马大炮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样子,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两条狗和一脸疲惫的巴图、赵铁柱,点了点头,让小李和马大炮带进办公室里看起来,又让老孙头把从山里搜出来的东西登记了一遍。冷志军把马大炮身上的猎刀和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桌子上——一把折叠刀、一个打火机、几块干粮和一小卷铁丝。赵站长把那些东西归拢在一起,登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回我亲自送乡里,看他还能往哪儿跑。”
冷志军从林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带着巴图和赵铁柱往家走,追风跑在前面,黄狗跟在后面,两条狗一前一后地跑着,爪子在土路上踩出细细的沙沙声。巴图走了一阵子,问了一句:“冷叔,那条黄狗咋办?”冷志军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黄狗,想了一下说:“先养着,它认得路,以后进山能用上。”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到了院门口,胡安娜正站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了,把一碗热汤端出来递给冷志军。冷志军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还是喝完了。他站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看了看蹲在院门口的黄狗,又看了看追风——追风蹲在黄狗旁边,两条狗挨着坐在地上,追风偶尔偏头看一眼黄狗,黄狗也偏头看一眼追风,两条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胡安娜说了一句“先拴在柴房门口吧,跟追风做个伴”,转身进了灶房。冷志军蹲下来,把黄狗脖子上的细麻绳解开,换了一根长一点的,拴在柴房门口的柱子上。黄狗在草垫子上转了两圈,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合着。追风趴在它旁边,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之间,也合上了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里的灯亮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白菜豆腐,热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苞米面糊糊的香气,在院子里慢慢散开,被晚风一吹就裹住了整个院子。冷志军站在枣树底下看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