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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一场雪来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山林的地面上,像给整个山场撒了一层细盐,踩上去吱吱响,可还没到没脚脖子的程度。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倔强的枯叶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雪面上印出一个个小小的褐色影子。山里的溪流还没冻实,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底下能看见水流在动,黑黝黝的,像一条冻住了半截的活蛇。
冷志军那天带着巴图进山收套子。上次在混交林里下了几组,还没顾得上去看,趁着天好去收一趟。两个人天刚亮就出了门,追风跑在前面,爪子在薄雪上踩出一串梅花印,鼻子里喷着白气,尾巴翘得高高的。进了山场之后,追风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起来,在雪地里蹿来蹿去,有时候停下来在路边的树干上蹭蹭脖子,又蹿到前面去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那片混交林。冷志军挨个检查前些天下的套子——第一组套住了一只野兔,冻得硬邦邦的,挂在铁丝上晃荡;第二组空的;第三组套住了一只黄鼠狼,巴图把它从套子里弄出来,放在雪地上看了看,毛色不错,便装进了背篓里;第四组也是空的,可套子被撞歪了,套眼旁边有一道拖痕,应该是大兽挣脱之后留下的。冷志军把四组套子都收起来,铁丝卷好,装进背篓里,准备往山场更深处走一段,看看上次发现的那条新兽道有没有收获。
两个人沿着一条兽道往北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一片柞树和桦树混交的林子。这片林子冷志军以前来过,地形记得清楚——林子中间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坡上长着密实的榛柴和野蔷薇,是野兔和狍子喜欢待的地方。可当他从山梁上走下来,还没进入那片缓坡,追风忽然停住了。它站在一棵大柞树底下,鼻子在空气中抽吸了两下,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举着,可又不像发现了猎物时那种兴奋而紧绷的状态,而是带着一种不安的迟疑。它回头看了冷志军一眼,低低地“呜”了一声。
冷志军放慢步子,走到追风旁边,顺着它的目光往前看。
前面的缓坡上,雪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柞树底下的雪地上散落着好几组套子,铁丝绑在树干和灌木根上,套眼对着各个方向,排得密密麻麻的。套子之间的雪地上,还有一片一片黄澄澄的玉米糁子撒在那里,被雪盖了一半露了一半,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地碎金子。冷志军蹲下来观察了一阵,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来,慢慢往缓坡上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了第一只。
一只母狍子侧躺在雪地里,前腿被套子勒住了,铁丝勒进了皮肉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它的身子蜷缩着,头歪向一边,嘴边的雪被刨出了一小片暗色的冰壳——那是它挣扎时刨出来的雪混着血水冻成的。它的眼睛半睁着,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翳,嘴角有干涸的白沫,白沫混着雪水冻成了一缕一缕的冰碴子。它的肚子微微鼓着,是母狍子,肚子里的崽还在。
冷志军蹲在母狍子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合上了它的眼睛。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第二只——一头半大的小狍子,也是被套子勒住了后腿,倒在离母狍子十几步远的地方,身子已经被冻硬了,四条腿僵硬地伸着,嘴角的白沫冻成了冰条挂在嘴边。第三只——更小的一头幼狍,被套子勒住了脖子,倒在灌木丛的根部,身子蜷缩成一团,皮毛上挂着一层薄霜,眼珠子已经被乌鸦啄走了一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空眶。第四只、第五只——三只野兔散落在不同的套子旁边,有的被勒住了腰,有的被勒住了后腿,全都冻硬了,毛上结着一层白霜,耳朵耷拉着。
冷志军站在那片缓坡上,环顾了一圈。缓坡上的套子少说有三四十组,每一个套子旁边都撒了毒饵,有的套子套住了东西,有的套子还没套住可铁丝上沾着兽毛和血迹,说明套住过又挣脱了。那些被套住的动物没有被人收走,就那么倒在雪地里,被冻死、被饿死、被勒死,死之前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把身下的雪地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浅坑。
追风跟在冷志军脚边,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往后贴着,身子微微发抖。它没有去嗅那些死去的动物,而是退了两步,蹲在冷志军身后,像是不愿意靠近那一片被祸害过的地面。巴图从后面跟上来,蹲在母狍子旁边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冷志军蹲下来,把离他最近的一个套子解开了。铁丝从树根上解下来,绕成一团。他把铁丝卷好,扔在雪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朝着缓坡的另一头走去。
缓坡的另一头有一棵大桦树,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腰上别着一把猎刀,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冷志军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轻,踩在雪地上吱吱响,那人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
李老歪。
他看见冷志军的时候歪嘴上的笑先挂上了,可那笑在脸上僵了一息才慢慢展开,像是临时戴上去的一副面具。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往雪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歪着头看着走过来的冷志军和跟在他后面的巴图,嘴角往上吊着,三角眼里闪着一种又油滑又警惕的光。
“哟,冷师傅。”李老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熟络劲儿,好像两个人是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今儿你也进山了?巧了,我也来看看套子。”
冷志军在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那一片雪地。李老歪脚边的雪地上也有几组套子,一组套住了一只冻硬的野兔,另一组套子旁边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应该是套住过什么又挣脱了。李老歪的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铁丝和一把玉米糁子的碎屑。
“这些套子是你的?”冷志军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老歪歪着嘴笑了笑,用脚尖拨了拨脚边的那只死野兔:“是我的。今儿就是来看看,还没来得及收。这不,刚来就碰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