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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嘴上说“随他去”,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巴图和巴特尔叫到院子里,指着院墙内侧的墙根说:“找几个空铁桶出来,搁墙根底下,挨着摆一排。”巴特尔从仓房里翻出三个旧铁皮桶——两个是装煤油用过的,一个是装油漆的,桶底都锈了,可桶壁还结实。冷志军把桶一个一个地摆在墙根底下,桶与桶之间留了半步的空隙,又把桶盖揭开半边搭在桶沿上,只要有人从外面翻墙进来,脚一落地就会踢到桶,桶一倒,盖子就会哐当一声响,比狗叫还管用。
巴图看着那排铁桶,明白了冷志军的意思,嘴角翘了一下。巴特尔蹲在铁桶旁边,用手在桶壁上弹了两下,铁皮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点了点头说:“这玩意儿好使,一脚踢上去,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冷志军又把追风叫到跟前,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指了指墙根底下的铁桶,又指了指院墙外面,嘴里说了一句:“晚上警醒着点,有人翻墙就上。”追风歪着脑袋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那排铁桶,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当天晚上,冷志军把堂屋的门留了一条缝没关死,追风也没拴,自由趴在柴房门口。胡安娜问了一句“不关门?”冷志军说“关着,留条缝就行”,然后上炕躺下了。巴图和巴特尔也各自回了新木楼,可两个人都没睡实,窗户纸透出的光过了很久才灭。
赵三麻子那边也没闲着。
胳膊上的伤养了十来天,后脑勺上的纱布拆了,膝盖也不怎么瘸了,可心里的火气一点没消。谣言传出去了,井台边上那几个老太太替他骂了冷志军好几天,可孙老太太后来也不怎么提了,他那天去井台边上想再添几句,刘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拍,说了句“三麻子,你那伤好利索了?好利索了就别老念叨了,一个大男人整天跟个狗较劲,传出去好听啊?”赵三麻子被噎了一下,没接上话,拄着枣木棍又蹭走了。
可他不甘心。
十一月初的一天傍晚,赵三麻子蹲在自家院子里喝闷酒,钱二愣子从院门口探头进来了。钱二愣子二十出头,长得干瘦,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解放鞋,鞋帮子踩塌了后跟,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他原来跟着赵三麻子混过一阵,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后来赵三麻子在井台边上挨了全屯子人的骂,他躲了一阵没敢露面,今天喝了二两酒,胆又壮了起来,摸到赵三麻子家来找他。
“三哥,我听说你那事儿了。”钱二愣子蹲在赵三麻子对面,从兜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赵三麻子。赵三麻子接过去在耳朵上夹着,没点。钱二愣子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吐了个烟圈,压着嗓子说:“三哥,你就这么认了?那姓冷的把你欺负成这样,你连个屁都不放?”
赵三麻子灌了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蹾,斜了他一眼:“谁说我认了?”
“那你打算咋整?”
赵三麻子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和院墙上歪歪斜斜的石头墙头。他盯着院墙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歪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又阴又瘪,跟他平时偷东西得手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今晚再去一趟。”赵三麻子压低了声音,“这回不往墙上爬了,往院子里扔点东西。死猫烂狗都行,往他院子里一扔,臭他半个月。他狗再厉害,总不能从院子里蹿出来追我吧?扔完就跑,他连人影都摸不着。”
钱二愣子吸了一口烟,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跟你去。不过三哥,咱说好了,扔完就跑,别恋战。”
“跑就是了,谁恋战。”赵三麻子从灶房角落里翻出一只死耗子——这是他这几天攒的,本来打算埋了,又留着派了用场。他用旧报纸裹了,揣进怀里,又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短木棍别在腰后,万一碰上什么情况还能挡一下。钱二愣子也揣了两只死老鼠在兜里,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
外面的风比前几天小了些,可还是冷,北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刮过来,呜呜地从屋脊上掠过去,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两个人缩着脖子,抄着袖子,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往东头走。钱二愣子走在后面,步子比赵三麻子快,时不时踩到赵三麻子的脚后跟,被赵三麻子回头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放慢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