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赵三麻子第二天上午才从家里出来。后脑勺上贴着一块纱布,是他媳妇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卷旧纱布剪的,用面糊糊粘在头发上,歪歪扭扭的,看着跟个补丁似的。他左手拄着一根枣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屯子中间的井台边上蹭。膝盖上缠了一圈布条,布条外面渗出了一点暗黄色的药水印子,是昨晚他媳妇用红药水给他抹的,抹得太多,淌下来染黄了裤腿,看着像是尿了裤子。
井台边上蹲着几个老太太,正在那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嗑。赵三麻子蹭过去,在井台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戳,长叹了一口气,叹得又响又长,跟唱戏的叫板似的。几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赵三麻子见没人搭理他,又咳了两声,然后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跟砂纸磨铁皮似的:“老嫂子们,你们看看我这脑袋,看看我这腿——昨晚上差点让那几条狗给撕了。”
几个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其中一个姓刘的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看赵三麻子后脑勺上那块歪歪斜斜的纱布,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缠的那一圈布条,嘴快地问了一句:“三麻子,你这是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打啥架啊。”赵三麻子又叹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低了,做出一种又委屈又无奈的样子,“昨晚我从地里回来,路过东头老冷家院墙外面,他家那几条狗从院子里蹿出来,扒着墙头就往外扑,我往后一躲没站稳,摔在墙根底下了,后脑勺磕在石头上,腿也崴了。那狗凶得很,龇着牙要咬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今儿你们就见不着我了。”
刘老太太听了,手里的鞋底子放下来了,扭头跟旁边另一个老太太对了个眼神。另一个老太太姓孙,是屯子里出了名的碎嘴子,什么事让她知道了第二天全屯子都能知道。她把针往鞋底上一别,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三麻子,你跟老冷家有啥过节?他家那几条狗平时不咬人啊,追风我见过,老实得很,见了小孩都不叫。”
“谁知道呢。”赵三麻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又无辜又憋屈的模样,“可能是看我不顺眼吧。人家老冷家现在多风光啊,林场的红人,屯子里的能人,养着好几条狗,还有鹰,排场大着呢。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人家想欺负就欺负,狗仗人势呗。”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在井台边上洗衣服的两个年轻媳妇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搓衣服。可孙老太太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她把赵三麻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觉得这里头有料,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去老冷家墙根底下干啥?大晚上的,没事儿跑人家墙根底下转悠啥?”
赵三麻子被问到了点子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可很快就圆回来了:“我那不是从地里回来嘛,走那条路近。再说了,屯子里的路又不是他家开的,我走哪儿还得跟他汇报?”他说完又叹了口气,拄着枣木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屯子西头走,边走边回头跟那几个老太太说了一句:“老嫂子们,我就是跟你们念叨念叨,没啥大事,就是觉得心里憋屈。人家现在是屯子里的红人,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他走了之后,井台边上的几个老太太的唠嗑声明显大了起来。孙老太太把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拍,压着嗓子跟刘老太太说:“你说老冷家那几条狗真咬人了?我咋不信呢,追风那狗多通人性啊,上次我家孙子往它跟前凑,它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还舔我孙子的手呢。”刘老太太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想了想说:“三麻子那人嘴里啥时候有过实话?去年他说老周家借他半袋苞米没还,后来老周媳妇拿着借条找上门,他才改口说记错了,是隔壁屯子的人借的。”孙老太太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人家后脑勺上的伤是真的,那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印子我也看见了。再说了,老冷家那几条狗确实多,黑风那狗看着就凶,保不齐哪天就……”
她后半句没有说出来,可意思已经搁那儿了。刘老太太把鞋底子翻了个面,没有接话。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太太倒是插了一句:“老冷家那铺子开了这几年,秤杆子从来都是翘着的,零头也抹得干干净净。她家那几口人,除了冷志军话少点,哪个见了人不打招呼?三麻子啥人你们还不知道?去年偷老孙头家鸡的事你们忘了?被老孙头撵了半条街,鸡毛撒了一地。”
孙老太太虽然爱传闲话,可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那倒是,三麻子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她把针从头发里拔出来,继续纳鞋底,可嘴没停,“不过老冷家那几条狗确实挺吓人的,那么大个儿,上次我去铺子买蘑菇,黑风就蹲在门口,吓得我腿都软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老太太又开始接话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冷志军家那几条狗来。有的说追风看着还行,温顺得很,有的说黄镖和花脸也不怎么叫,就是看着壮实吓人,还有的说黑风最凶,从来不让人摸。话题从赵三麻子的伤转到了狗身上,又转到了冷志军家的排场上,说他养鹰养狗养马,日子过得比屯子里谁都红火,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钱。说话间也没有多少恶意,可话赶话的,越说越远,越说越离谱,最后连冷志军家修新木楼花了多少钱、胡安娜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都成了议论的题目。孙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还添上两句她自己知道的消息,说得眉飞色舞的。
这些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胡安娜的铺子里。
第一个来铺子里说闲话的是刘老太太。她进门的时候胡安娜正蹲在柜台后面码鸡蛋,一屉一屉地码在草垫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刘老太太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斤木耳,付了钱,把钱递过去的时候磨蹭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胡安娜接过钱找了零,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刘婶,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