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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木耳往篮子里一搁,压低了声音说:“安娜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今儿上午在井台边上,赵三麻子跟好几个人说你家那几条狗咬他了,后脑勺摔破了,腿也崴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孙老太太那张嘴你也知道,添油加醋地传了一上午,现在屯子里好些人都知道了。”
胡安娜码鸡蛋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里那颗鸡蛋轻轻放进草垫子的凹槽里,直起身来,看着刘老太太,问了一句:“赵三麻子?他啥时候被狗咬了?”
“说是昨晚上,从地里回来路过你家院墙外面,你家那几条狗从院子里蹿出来扑他,他躲的时候摔了。”刘老太太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安娜,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赵三麻子那人是啥德行,屯子里谁不知道?可他那后脑勺上确实缠了纱布,有伤在那儿摆着,有些人就信了。你要是听见什么不好听的,别往心里去。”
胡安娜听完,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弯弯的,可笑意没有进到眼底。她把柜台上的零钱归拢了一下,放进钱匣子里,又顺手把柜台面擦了一遍。擦完了之后她把抹布往盆里一搁,抬头对刘老太太说:“刘婶,谢谢您跟我说这个。赵三麻子昨晚来过我家墙根底下,这事我知道。他干啥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他摔那一下,是他自己爬墙头的时候摔的,我家狗连他的毛都没碰着一根。”
刘老太太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忧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好东西”的神色。她提着木耳篮子往外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嘛,三麻子那人嘴里啥时候有过实话。行,安娜,你心里有数就行,那我先走了。”
刘老太太走了之后,胡安娜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屯子里的土路上人来人往的,有几个妇女路过铺子门口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胡安娜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就站在门口,两手搭在腰间,不躲不闪的。一个平时常来买干货的媳妇走过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朝胡安娜点了点头,又快步走过去了。
傍晚冷志军从林场回来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里烧火。巴特尔蹲在灶台边上削土豆皮,削一个就往锅里扔一个,溅得灶台上到处都是水点子。巴图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咔嚓的,节奏又稳又快。冷志军把猎枪挂在墙上,洗了把手进了灶房,在矮桌旁边坐下来。胡安娜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站起来把今天刘老太太来说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带情绪,就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赵三麻子摔了,到处说是狗咬的,孙老太太那张嘴传了一上午,现在屯子里有些人背后嘀咕。
冷志军听完,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抽了两口,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一句:“随他去。”
巴特尔从灶台边上蹦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半个削了皮的土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冷叔!他到处造谣说咱家狗咬人,你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他,把他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他偷鸡偷松子的事我全给他翻出来!”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去找他,正好中了他的套。他正愁没人跟他吵呢,你一去找他,他就更有话说了。到时候他说咱家不光狗咬人,人还打人,你咋办?”
巴特尔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把土豆往灶台上一搁,闷着头蹲回灶膛前面,拿火钳子使劲捅了两下柴火,捅得火星子往外直蹦。巴图从院子里进来,把斧头靠在门后面,听见了后半截话,没有吭声,在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后走到灶台旁边坐下,端起碗准备吃饭。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
冷志军抽完那锅烟,把烟袋收起来,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之后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巴特尔,又看了看巴图,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记着,谣言这东西,你越跟它较劲它越来劲。你越不当回事,它自己就散了。赵三麻子啥人屯子里谁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今天有人信,明天就有人笑。咱该干啥干啥,该进山进山,该打猎打猎。山里的野兽不造谣,套子上的铁丝不说谎。把活干好了,比啥都强。”
巴特尔闷着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巴图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胡安娜把一盆酸菜粉条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冷志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认同。
晚饭吃完之后,冷志军走到院子里,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月亮又圆又亮,把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墙根底下的劈柴垛、鹰架上缩成一团的苍云和青羽、圈栏里低头吃草的踏雪、柴房门口趴着打盹的追风。院墙上面被赵三麻子扒拉掉的那一小片拉拉藤还没长回来,墙头的砖面上留着几道灰痕,月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浅浅的白。冷志军走过去看了看那几道灰痕,伸手在墙头上抹了一把,把灰痕蹭掉了大半。然后他转身进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踏雪偶尔打个响鼻和风从屋檐下吹过去的呼呼声,月光把整个院子铺成了一片安静的银白色,什么谣言、什么闲话,都像地上的落叶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扫都懒得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