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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扣脚的动作停了一下。
“十万丈无光绝地,万物不生。”潘小贤继续说道,声音很轻,“但一头巨鲸的身躯烂掉,能在寸草不生的骨坑里,养活数以亿计的盲鱼、海蟹与软藻,供养整整三百年。”
老头斜着眼,嗤笑了一声:“凡俗畜生烂在泥里的破事,你也拿来当个宝?老子当年在北海抓这玩意儿当下酒菜的时候,你祖宗都还没从泥巴里爬出来。”
潘小贤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如果,这方大千世界,就是那片绝地呢?”
“如果跳出光阴、自成一体的无间修士,就是那头巨鲸呢?”
雅间内很安静。
窗外的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和凡人货郎的叫卖声穿过窗纸飘进来,显得格外清晰。
老叫花盯着潘小贤看了足足三息时间。
原本搭在靠枕上的干瘦身躯一点点坐直,那张满是褶子、被烧刀子熏得通红的面皮上,戏谑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鸷的冰冷。
“你脑子被界海的风吹坏了?”老叫花的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粝的砂石在摩擦。
“我清醒得很。”潘小贤面色平静。
“狗屁不通!”
老叫花猛地抓起桌上的粗瓷酒壶,狠狠掼在青砖地面上。
瓷片四溅,辛辣刺鼻的烈酒洒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放什么狗臭屁?!”老头指着潘小贤的鼻尖,浑浊的小眼睛里充血通红,嘴角的胡子剧烈抖动,“舍身成仁?散尽修为去喂那些蝼蚁?你以为你是谁?救世的活菩萨?还是嫌自己这条命来得太容易?!”
潘小贤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几滴飞溅的酒水落在长衫的下摆上。
“老子当年看着老三在我面前化成飞灰!”老叫花剧烈喘息着,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潘小贤的眉心,吐沫星子横飞,“他为了从界海带回一缕原始混沌气,连神魂都烧空了!结果呢?屁用没有!那张补天手稿上写得明明白白,历代先贤用了几百种法子,哪一个不比你聪明?哪一个不比你活得久?!”
老头越骂越急,胸膛起伏不定,胸骨在破烂的百衲衣下清晰可见。
“古往今来,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神魂俱灭,就为了跳出光阴,求一个不死不灭的长生道果!你小子踩了狗屎运,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跨过了那道坎,现在转头告诉老子,要自己散了道果,去给这片烂地当肥料?!”
老叫花冷笑连连,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暴怒:“背叛!你这是把古往今来所有修士的脊梁骨,全踩在脚底下碾碎!”
骂声在大殿般的雅间里回荡,带着某种无形无相的道韵激荡,若非被死死压在这方寸之内,整座东风城早已在顷刻间化为平地。
潘小贤依旧坐在原处。
他等老头骂完了,喘着粗气重新跌坐回软榻上,才慢悠悠地抬起手,掸了掸衣角上的酒渍。
“骂完了?”潘小贤问。
老叫花狠狠剜了他一眼,别过头去抓桌上的残茶,发现茶壶早已空了,烦躁地把空壶砸在桌角上。
“前辈,你活得太久了。”潘小贤站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