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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贼说得很慢。
像是怕说快了,有些东西就会漏掉。
“那年冬天,城里很冷。街上冻死了不少人。路边有个小乞儿,没爹没娘的,也没有名字。别人叫他狗剩,叫他脏东西,叫他滚远点。”
“可有一天,那个富家子弟路过,看见小乞儿缩在墙角,身上只盖了半张破席子。”
“他停下来了。”
老贼抬头看着远处,像是隔着虚空,又看见了那场雪。
“他蹲在小乞儿面前,问他,饿不饿。”
“小乞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富家子弟就把手里的油纸包塞给他。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后来,他又把身上的白狐裘解下来,披到了小乞儿身上。”
说到这里,老贼笑了一下。
“那件狐裘很干净。干净到小乞儿都不敢碰。”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干净的东西也可以落到自己身上。”
宋北听着,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老贼继续说。
“后来,那位少爷常常来。”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旧衣裳,还有时候带药。”
“小乞儿脚冻烂了,少爷就蹲在雪地里,亲手给他上药。身边的小厮嫌脏,少爷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嫌脏你就回去,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再后来,少爷教小乞儿认字。”
“他拿树枝在雪地上写字,问小乞儿叫什么。”
“小乞儿说,别人都叫他狗剩。”
“少爷说,不行,人得有个正经名字。”
老贼的声音轻了些。
“他想了很久,在雪地上写了三个字。”
“北,嵬,生。”
“北是方向,嵬是山,生是活着。”
“少爷说,以后你就叫北嵬生。意思是即使在北方最高的山上,也要活下来。”
虚空里很安静。
宋北看着老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打断他。
老贼垂下眼,继续道:“后来,有一天夜里,少爷家被人屠了。”
“那一夜火很大。”
“大到半座城都看见了。”
“宅子里的人死得干干净净,护院、仆从、亲族,一个没留。”
“那小乞儿听见消息的时候,连那位少爷送的鞋都没穿,疯了一样跑过去。他翻过以前从来不敢靠近的高墙,爬进满是血和烟的院子。”
“他在死人堆里找了很久。”
“最后,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廊下,找到了那位少爷。”
老贼停了一下。
“少爷身上中了好几刀,按理说早该死了。”
“可他命硬。”
“也可能,是老天那天终于开了一次眼。”
“他的心脏天生偏右,最致命的那一刀,偏了。”
宋北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贼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一样。
“那小乞儿把少爷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拖到城外一座破庙里。”
“少爷昏了七天。”
“那七天,小乞儿出去偷吃的,偷药,偷绷带。被人抓住,就挨一顿打。打完了,换条街继续偷!”
“第七天夜里,少爷醒了。”
“他看着小乞儿满脸的伤,问他,怎么弄的。”
“小乞儿说,摔的。”
老贼笑了笑。
“少爷看了他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拆穿这个谎。”
宋北慢慢闭了一下眼。
老贼的声音还是很平,可里面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开始流浪,相依为靠。”
“他们给人当过马夫,做过矿奴,被修士抓去试过药,也被人卖进过斗场。”
“饿的时候啃过树皮,没水的时候喝过泥坑里的脏水。”
“小乞儿常常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可少爷每次都会说,北嵬,撑住。”
“他说,咱们得活下去。”
“总有一天,这个世界欠我们的,我们得要拿回来。”
“小乞儿每次都说,好。”
“少爷说什么,他都说好。”
“因为少爷在,他就不怕。”
说到这里,老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像是那段岁月太旧,旧到每次想起都会带起一身尘土。
“再后来,少爷从一群修士丢掉的废物里,捡到了一本残破功法。”
“那本功法没人要。”
“可少爷翻了一夜,天亮时只说了一句话,前人没走完的路,不代表不能走。”
“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修炼。”
“没有师父,没有宗门,没有灵石,也没有护道人。”
“他们进过秘境,当过炮灰,闯过古战场,也被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踩进泥里过。”
“可他们还是一点一点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