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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那件墨色与纯白交织的阴阳道袍,无风自动。
身后,六道轮回盘的铭文大盛。
一圈。
又一圈。
再一圈。
六个圈。
这轮盘不是一层的。
它是一层套着一层——最里面那一圈最小,最外那一圈最大,六圈同心,一圈套着一圈。
每一圈上的铭文都不一样,图案也不一样。
最里那圈刻的是极小的东西,小到你得凑近了猜;
最外那圈刻的是极大的东西,大到你不用猜就知道那是山河。
六个圈,朝着六个方向转。
转速也各不相同。
有的快,快得只剩一道影;有的慢,慢得像从来没有动过。
一圈就是一道。
六道不是六条路,是六种时间。
天道那一道转得快,因为天道不等人;
地狱道那一道转得慢,慢到几乎停住,因为那里的时间本来就是停住的。
六种时间同时转,却谁也不撞谁。
这才是轮回。
——
六圈一转,轮盘外围就生出东西来了。
六个漩涡。
均匀地分布在轮盘边上,一个对一个,六等分。
漩涡里不是空的——往里看,能看见东西在动。
看得见草从土里钻出来,绿了,黄了,倒了,烂了,成了土,土里又钻出草。
看得见一头牛睁眼,站起来,走两步,跪下,眼睛闭上。
看得见一个婴儿的拳头慢慢张开,张开的手上起了皱,皱得越来越深,最后那只手一松。
生命更迭。
万物枯荣。
全在那六个漩涡里,一圈一圈,不停地转。
六个漩涡出来了。
顶着轮回池的那股力,重了。
轮回池往下压的趋势,停了。
然后往回退了半寸。
池壁上那些光焰铭文闪了一下,闪得有点乱——就像一个用力推门的人,忽然发现门后面还顶着一根杠子。
压不住。
这池子,压不住墨琼!
墨琼还是闭着眼。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加力。
然后,河动了。
不是某个地方动了。
是整条河动了。
从一开始,这条河的水声就不大。
哗——哗——,节奏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淘米。
这条河里泡着几千万个死掉的世界,泡着无数争渡的修士,泡着说不清多少岁月,可它的声音一直是那么轻。
现在不轻了。
水声沉了下去。不是变小,是变沉——从哗哗的流水声,变成了一种闷的、低的、从下往上顶的声音。
像一口大锅在烧。
流速也变了。
原本河是流的,慢,匀,你站在河边看半天,看不出它在动。
现在你看得出来了。
水面上起了白,白一道一道往下推,推得很快,撞在一起,拍出一条条浪。
浪拍在那些半沉半浮的世界上。
那些世界,早就湮灭了。
有的剩半个山尖,有的剩一段城墙,有的只剩一片黑。
它们本来已经不动了,泡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泡成了河床的一部分。
现在它们在摇。
摇得厉害,摇着摇着就散了。
河里还有人。
很多人。
他们在争渡。
他们在那儿捞东西——捞法宝,捞残卷,捞某一位古人留下的半口气。
他们捞了几万年,捞得很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下钩,什么时候收手。
然后,有那么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上拂过去了。
一个正值壮年的大修士,正在从一片废墟里往外起一口鼎。
他的手臂还很结实,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他一口气能拔起一座山。
那东西拂过去之后,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可他的手已经皱了。
皱得像一张被人搓过的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脸上的皮一摸就动。
他的牙全掉了。
他的眼睛浑浊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那口鼎,鼎没变,他变了。
他不明白。
他没有受伤,没有中毒,没有被人打。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老了。
有的人眼前一花。
他原本在数一株草上的露水,数到第七颗。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眨了下眼,再睁开,眼前的废墟变成了一座城。
城里有灯,有人,有孩子跑。
他愣着看了很久,看得眼眶发热,因为他认出那是他小时候住的那条街。
他往前走了两步,街就塌了。
塌了以后又长草,草长了很高,草上又有新的城。
城又塌。
他站在那儿看完了整整一万年。
而他只是眨了一下眼。
还有的人,什么也没做,境界暴涨。
一个卡在某个关口上卡了几十万年的老修士,忽然浑身一热,那道卡了他几十万年的关,通了。
气海翻涌,筋骨重铸,一股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力量从骨头缝里涨上来。
更有的人,回到了自己年少的时候。
一个老妪,头发白得像雪,背驼得抬不起来,手里拄着一根拐。
她在这条河里走了很久了,走得鞋底都没了。
那东西拂过去之后,她的背直了。
她的头发黑了,一缕一缕,从根上黑下来。
她的手上有了肉,脸上的纹路平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十几岁的手。
她手里还拄着那根拐。
拐在她手里,成了一根树枝。
她拿着那根树枝站在水面上,愣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