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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昀盘坐在原地。
盘得很稳。
双腿交叠,手搭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这个坐姿他在荒界那间竹屋里坐了几万年,坐得比躺着还熟。
笼里的虚空是硬的。
不是石头那种硬。
石头硬,你能摸到边。
这里的硬是你推它一下,它把你的手推回来的那种硬,像隔着一层没干的水泥。
三股力量在流转。
黑色的那道绕着左边那条边,青灰的那道绕着右边那条边,灰色的那道在最后。
它们首尾相衔,从一座法相的顶流到另一座法相的顶,中间没有一刻停。
流转不息。
他抬起一只手,按在面前那层看不见的壁上。
按上去的一瞬间,他那一身说不清来历的力量就出去了。
他没用全力——他这人打架有个毛病,先试三成,三成不行再试七成,七成不行就跑。
三成力进去,没有回声。
像往一口极深的井里丢石子,丢下去,听不见底。
他换了七成。
这一回有回声了。
回声是从他自己身上回来的——
他按下去的那股力,绕着阵走了一圈,从背后回来了,撞在他后腰上。
陈昀嘶了一声。
还带退货的。
他收回手,搓了搓。
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很快就没了。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没意思。
这阵不是拦他。
这阵是圈他。
拦是墙。
圈是圈。
墙你得砸开;圈你砸了,圈还在,因为它本来就没有边——它是一条首尾咬住的线,你砸断哪一截,另外两截自己接上。
短时间。他低声念叨,短时间。
他试着在心里算:硬来一次要多少力,砸几次这条线才会散,散的那一瞬他能走多远。
算到一半,他停了。
算不出来。
不是他算不明白,是这条线不肯给他一个定数。
他每一次砸,线的粗细都在变——婺那边粗一分,澜那边就细一分;澜那边细了,启那边又补上半分。
三个人互相盯着,谁也不肯多给,可谁也不敢少给。
陈昀重新把手搭回膝盖上。
他没有再试。
急没用。
陈昀闭了眼。
三色光带在他头顶流着。
流得很稳,很慢,很好看。
同一时刻。
这条河的另一处,墨琼也被困住了。
他在进来的那一刻,就与陈昀失散了。
几乎在他进来的瞬间,天黑了。
不是入夜。
是有一个东西从上面压下来,把这一片的光全挡住了。
影子先到。
影子落在水面上,是一个四方形的物件。
大得看不见边。
内侧有一圈极深的暗,中央亮,边上暗,像一个碗。
倒扣下来的碗。
——
墨琼没有抬头看第二眼。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往身后一按。
身后,六道轮回盘立了起来。
那轮盘有多大,说不上来。
它立起来的时候,河水从它两边让开,一让就是几十里。
盘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又不全是字——
有的地方是一道划痕,有的地方是一个指印,有的地方只是一片凸起来的斑。
看得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笔一笔的账。
从天地伊始寄到这里,记满了六道。
轮盘缓缓地转。
转得很慢。
慢到你看着它,会觉得自己的骨头在一节一节地变成粉。
看一眼,便已轮回百年。
这句话不是谁说的,是这片虚空自己浮出来的。
轮盘一转,那股力就往外散。
散得很轻,不伤人。
可它经过的地方,雾会老。
雾本来是没有年纪的东西,可那股力过去之后,靠近轮盘那一圈的雾变得很旧,旧得像一张放了几千年的纸。
墨琼站在那股力的正中间,眼睛盯着头顶那个碗。
他没有笑。
他这个人笑起来很好看。眉眼温和,说话慢,从荒界到诸天,谁见了他都说这是个好脾气的年轻人。
现在那张脸上的东西全收了。
眼睛里没有温和了。剩下的是一种纯粹的、锋利的、几乎没有情绪的战意。
一方池子。
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不过孕育轮回的胎盘罢了。
他认出来了。
倒扣下来的这个东西,是轮回池。
阴阳道宗祭炼几万年,它都没什么反应!
现在不是了。
如今这池壁上全是铭文。
密密麻麻,从池口一直到池底,一层压一层。
那些铭文不是刻上去的。
这些字是亮在上面的。
以一种极难理解的光焰形态贴着池壁,像血在皮下亮,像活物翻身时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
整个池子通体发亮,亮得不像一件东西,倒像一个正在醒来的活人。
神秘。
古老。
强大。
墨琼看着它,心里说了一句: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他没有退。
他盘膝坐下了。
就在这片虚空之上,盘膝坐下。
坐下之后,他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