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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线,被人扯乱了。
扯得很乱。
乱到同一片水面上,有人在老,有人在变小,有人在几息之间过完一万年,有人一睁眼涨了一身修为,却站在那里哭。
没有规律。
没有先后。
有的只是乱。
而所有这些被抽走的东西,全往一个方向去。
墨琼感觉到了。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些东西从河面上浮起来。
那不是力。
力是有形的东西。这些不是。
这些是被抽出来的一段一段的——一个人身上的三十年,一个世界身上的十万年,一株草身上的一春一秋。
它们浮起来,细得像丝,白得像霜,一丝一丝离开水面,往天上去。
成千上万,几十万,几百万。
全往一个地方去。
那口池子。
轮回池在收。
它收得很稳,一点都不急。
就像一个早就备好了口袋的人,站在那儿,等着别人把东西往里倒。
池壁上的光焰一层比一层亮。
池子在变大。
不是形体变大,是重变大。
它压下来的那股气,一寸一寸地加重,重到墨琼身后的轮盘开始发出一种声音——
一种极细的、像瓷器裂开之前的那种声音。
而这条河,矮了。
是真的矮了。
这个水线退了。
退得不快,也不猛,可是一寸一寸在退——
这条河为了压住一个人,把自己泡了几千万年的东西抽出来,抽成了绳子,抽成了锁。
它在用自己。
墨琼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在动手。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轻轻地咦了一声。
是这条河本身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能这么准的,只有这条河。
池子里,浮起来了六颗球。
它们不是从水面上冒出来的,是从池底浮上来的,浮得很慢。
每浮一寸,池壁上的光焰就暗一分——那不是暗,是那些光被吸了进去。
六颗球。
灰黑色。
不是灰黑这种颜色。
是那种看久了会让你觉得眼睛被挖掉一块的颜色——像六个洞,六个张着的、什么都没有的洞。
你往里看,看不见东西;
你看不见东西,可你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因为它在动。
墨琼感觉到了。
他的后背凉了一下。
六颗球,成了。
然后它们动了。
六颗球在同一时间射出去,分六个方向,快得像从来没有动过。
它们稳稳地射进了六个漩涡。
六道漩涡,停了。
上一刻还在转。
草在土里钻,牛在睁眼,婴儿的拳头在张开。
下一刻,全停了。
草停在钻出土的那一半。牛停在睁眼的那一半。婴儿的拳头停在张开一半的地方。
六个漩涡,六个圈,全都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整片虚空,安静了。
墨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人在动手。
墨琼在心里说。
然后,那道一直僵在半空、退不回去也压不下来的影子,动了。
轮回池,骤然压下。
不是压下来一点。是整口池子,从天上一扣到底。
池口的边沿先到,到了墨琼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了一瞬——这一瞬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它扣下去了。
连同墨琼,连同那座六道轮回盘,一起扣在了里面。
扣住的下一刹那,池壁上的铭文活了。
那些光焰,一条一条从池壁上剥离下来。
剥离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它们从壁上脱落,飘下来,飘到墨琼身上的时候——
变成了锁链。
——
一条缠上他的左手腕。
一条缠上他的右手腕。
一条绕过他的腰。
一条从背后绕上来,压住他的肩胛。
一条从
一条最细的,绕到他的颈上,收得很轻,轻得像怕勒疼他。
——
墨琼没有动。
他动不了。
锁链收紧。
他的手指还能动一下。
他试着把手指往内收,收了半寸,收不动了。
他没有挣扎。
他闭着的眼睛,这时候睁开了。
睁开以后,他没有看锁链,没有看池壁,也没有往上看那个压下来的碗底。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
那里,六道轮回盘收进去了。
收进了半寸。
刚好护住心口那一块。
而在很远很远的那一边,笼子里盘坐的那个人,忽然睁开了眼。
陈昀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