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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魔门中都是“兄友弟恭”、“师慈徒孝”,如履薄冰。
但黥道人所属的门派,还稍微不一样——他们是妄魔一脉的道统,别说正道了,就是魔道本家的晦命宗也不待见,一暴露就喊打喊杀。
在如此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这门派非常低调不说,而且门派内部关系也没那么紧张——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当时已经是大师兄的黥道人,第一次遇见了刚入门的小师弟霍光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初出茅庐,刚步入道途的少年,名叫‘何辉’。若非你提醒,我怎么都想不到是他。”
黥道人缓缓道来,神情凝重。
“他的天赋……非常好,但也没好到令人妒忌的程度。所以,我们那时候相处还是非常好的。”
他们门派的修行的道法,名为《洞虚求真破妄上经》,名字看似正道,实则走的是魔道修法。
主要的修行办法,就是“说谎”。
入门便需要招摇撞骗,家破人亡。而越往后修,则更需要窥真破虚,编织他人的命运,令其生活在虚妄之中。
什么时候能令一个寻常人毫无怀疑的度过自己的一生,直到老死,什么时候就算是小成了。
越往上修,则难度越大。有时候黥道人甚至会怀疑,他那些个“闭关突破失败”,身死道消的前辈,到底是不是着了师父的“道”,成为了他的资粮。
他们毕竟是魔道。
在这种情形下,何辉便拜入了门下。
这个小弟子被骗得更甚,一直非常崇拜祖师“妄”,坚定地认为自己拜入了名门正道,日后要斩妖除魔,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师兄弟们都心照不宣,憋笑着哄骗这位小师弟,给予指点,安排时间,赠予宝物,逐渐培养他的“浩然正气”,养出他的傲然正骨。
唯独黥道人什么都没做,冷眼看着师弟们为新来的师弟编织谎言。
整座山门,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明白自身处境的。身为大师兄,黥道人很清楚,自己的师弟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着“妄”,一个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何辉只是其中被骗的最多的那位,但这并不代表其他人便是“清醒”的。
他们只是自以为手握“真相”,去耻笑那些沉浸在妄言中的人,好似这样自己便是遗世独立的清醒。
甚至黥道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掌握了这么多师弟的谎言,是否又是师父对自己编的“妄”。何辉的真相掌握在众师兄弟的手中,而师弟们的真相,又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种清醒,真的是“清醒”吗?还是又一场“妄言”?
“你能想象吗?在那座山门中,我们看似一个整体,”黥道人缓缓说道,“但实际上——我们也是一座相互独立的孤岛,每一个人都困在自己的牢狱中。”
莫念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这就是晦命宗一贯的伎俩。
他曾经所困的魔劫【晦命不清】中,也是同样的风格。
“妄”既是他们的修行,也是他们的桎梏。挣脱束缚,“破妄”,会让弟子的修为得以晋升。但你怎么知道,“破妄”本身又不是一场更深的谎言?
谎言与妄言交织,幻境与梦境纠缠。
“我们通过妄言相互交流,”回忆起那时,黥道人的脸上竟也流露出几分怀念之色,托着脸说道,“但我那时候手中掌握的谎言太多了,不太需要一个新入门弟子的供奉。
所以,我成了山门中唯一一个不搭理他,也从不对他说谎的人。”
对何辉来说,大师兄就是在一众热情友爱的同门中,唯一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存在,令他颇有些失落,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对方了。
但对黥道人来说,何辉只是一个生活在幻梦中的可怜虫。不去添砖加瓦,已经是自己最大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