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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洛阳之后,李存勖接见了这位来自荆南的藩王。朝堂之上,庄宗意气风发,对高季兴颇为优待。同光三年,朝廷正式册封高季兴为南平王,南平的名号,就此确立,后世也将荆南政权称之为南平国。
可优待的表象之下,危机如影随形。后唐朝堂之上,不少大臣对高季兴充满猜忌。大臣们向李存勖进言,认为高季兴此人野心勃勃,久据荆南,狡猾多谋,此次来到洛阳,直接将他扣留,不要放回江陵,除去南方的一大隐患。
扣留藩镇首领,是乱世之中十分常见的手段。一旦被扣押,高季兴一辈子困在洛阳,荆南群龙无首,很快就会被后唐吞并。
高季兴身在洛阳,处境步步惊心。他四处周旋,拉拢朝中官员,竭力表现自己的恭顺,向庄宗表忠心,诉说自己愿意臣服后唐。
李存勖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他也忌惮高季兴的实力与心思;另一方面,他想要向天下诸侯展示自己的宽宏气度。如果无缘无故扣留前来归顺的藩王,会寒了其他割据势力的心,不利于之后招降南方各个政权。几番犹豫之后,李存勖最终下令,准许高季兴返回荆南。
得到放行的诏令,高季兴一刻都不敢多停留,火速离开洛阳,一路疾驰向南。
刚刚离开洛阳,行至襄州,还没有完全脱离后唐控制范围,朝廷的追使就赶来了。李存勖事后心生悔意,派人想要追回高季兴。只是这个时候,高季兴已经快马出城,离开了襄州地界,使者追赶不及,只能作罢。
死里逃生,高季兴长舒一口气。一路上,他感慨万千,对身边属下说道,此行凶险万分,此行能够脱身,如同虎口逃生。
回到江陵之后,高季兴彻底看透后唐朝廷。庄宗李存勖虽然勇武善战,灭亡后梁,但是治理天下的能力不足,朝堂内部隐患重重,并非能够长久安稳的政权。
回到自己的地盘,高季兴立刻加紧整肃军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南平对外依旧向洛阳称臣纳贡,维持表面的臣服,对内,却做好了随时翻脸的全部准备。
就在这个时期,一件大事发生。后唐庄宗派遣大军西征,攻打盘踞四川的前蜀政权。
魏王李继岌统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攻进成都,前蜀灭亡。攻破蜀国之后,唐军缴获金银布帛各类珍宝多达四十余万,数量极其庞大。这批战利品,计划顺着长江水路,一路向东,运送到洛阳,交给后唐朝廷。
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出三峡,必经之地,就是高季兴控制的荆南峡口。
此时洛阳城内已经暗流涌动,庄宗治下祸乱渐起,内乱苗头已经显露。高季兴得知消息,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听闻洛阳政局不稳,庄宗的统治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既然如此,这批从蜀地缴获的巨额财货,何必白白送入后唐皇宫。
高季兴直接派遣军队,在江面拦截这支运送财宝的船队。抢夺全部金银财帛,还将船队使者韩珙等十余人全部诛杀。四十多万的蜀地珍宝,尽数落入南平的府库之中。
这件事,做得十分大胆,等同于公然劫掠朝廷的财物。
没过多久,洛阳果然爆发大乱,邺都兵变,庄宗李存勖在兵变之中身死,后唐陷入大乱,李嗣源,也就是后唐明宗,被拥立登基。
等到明宗继位之后,朝廷追查蜀地财货被劫一案,下诏问责高季兴,要求南平归还抢夺而来的珍宝。
面对朝廷的质问,高季兴摆出一副死不认账的姿态。回复朝廷,说三峡江水凶险,行船多有倾覆,财宝都已经被江水吞没,自己也无能为力,想要追责,只能去问江河水神。
这套近乎耍赖的说辞,把后唐朝廷气得无可奈何。大军想要讨伐南平,又有诸多现实顾虑。南平虽然弱小,但是江陵城池坚固,攻打起来要耗费巨大兵力粮草。一旦大军南下,东边吴国、南边楚国就会伺机而动,偷袭后唐后方,得不偿失。
后唐朝廷一时间,拿高季兴没有办法。
靠着劫掠蜀地战利品,南平府库得到极大的充实。高季兴把得来的财富,一部分用于军备,一部分继续投入到江陵的民生恢复,加固城防,安抚百姓。
“高赖子”的名号,也就此慢慢传开。
后世史书,给高季兴和他的儿子高从诲,送上一个外号,叫做高赖子,也叫高无赖。
这个外号来源,就是南平独特的生存手段。南平地盘只有荆、归、峡三州,疆域狭小,人口稀少,硬实力在十国里面垫底。四面全是实力远强于自己的邻居。
硬碰硬打仗,南平谁都打不过。可江陵扼守长江水道,南方闽国、南汉、楚国,想要向中原进贡,使臣船队,几乎都要经过江陵江面。
高季兴就把这条长江要道,变成了自己的流动财路。
只要有各国进贡中原的船队路过,高季兴就派兵拦截,扣押使者,抢夺贡品财物。金银珠宝、奇珍特产,通通扣留下来,充实自己的国库。
如果被劫掠的政权国力强大,发来文书严厉谴责,甚至调兵准备讨伐南平。高季兴立刻就会换一副面孔,马上把抢夺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归还过去,赔礼道歉,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羞耻感。对方大军压境,他就服软求和;等风头过去,下次有贡船路过,该抢还是照抢不误。
曾经楚国派遣使者史光宪前往后唐进贡,后唐明宗十分高兴,赏赐骏马、美女,交给使者带回楚国。返程路过江陵,又被高季兴截住,赏赐全部被扣下。楚王马殷得知之后大为恼火,却也拿这个油滑的邻居没有太好的办法。
在很多人的视角里面,这种行为,贪婪狡黠,毫无信义,十足无赖。
但是如果站在高季兴的角度,就能读懂这份“无赖”背后,是弱者迫不得已的生存智慧。
南平国土纵深几乎没有,没有足够的耕地,人口不多,单凭农业产出,很难支撑军备开支。周边强国环伺,一旦彻底得罪某一方,随时有亡国之祸。
所以高季兴练就一套多边外交本领。谁实力强大,他就向谁称臣。后梁强盛,向后梁称臣;后唐入主中原,向后唐称臣;如果和后唐闹翻,转头就可以向吴国称臣,接受吴国册封。不在乎虚名,不在乎所谓气节,一切都以保全南平政权为第一要务。
称臣,一方面是避免直接遭到大国进攻,获得政治上的庇护;另一方面,向各个政权称臣,还能够收到各国赏赐的财物。再加上拦截过境贡品,双重手段,弥补国力上的短板。
当然,高季兴不是只会耍无赖。他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占便宜,什么时候绝对不能玩火。
能抢的,是路过的贡品财货,抢到之后,对方施压就归还,大事化小。但是他不会主动发动大规模战争,主动去侵占大国核心领土。南平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一统天下,而是守住江陵三州之地,活下去。
同光之后,高季兴向后唐朝廷,提出领土诉求。他向明宗李嗣源讨要夔州、忠州、万州这些原本属于荆南旧辖的州郡。
当初讨伐前蜀的时候,高季兴曾经主动请缨,愿意出兵拿下夔忠万诸州,朝廷任命他为峡路招讨使。可实际上高季兴并没有真正出兵作战,这些州郡是后唐大军攻克前蜀之后打下来的。
等到蜀国平定,高季兴反复上书,要求朝廷把夔、忠、万州划归南平管辖。朝廷勉强同意把地盘给他,但是刺史官员依旧由后唐朝廷直接委派。高季兴不愿意接受,拒绝朝廷派遣的官员,不让后唐任命的刺史进入州府任职。
这件事,彻底激化南平与后唐之间的矛盾。
后唐明宗终于忍无可忍。天成二年,朝廷下诏,削夺高季兴全部官爵。任命刘训为山南东道招讨使,集结大军,出兵讨伐南平。
后唐大军浩浩荡荡,直奔江陵杀来。
大敌压境,高季兴知道不能硬拼。一边固守江陵城池,一边派人向东边的吴国求援。
天公也站在了南平这边。讨伐大军遭遇连绵阴雨,雨水不断,军营之中将士大量生病,疫病蔓延,粮草运输也遇到巨大阻碍。大军围困江陵许久,始终无法攻破城池。后唐枢密使孔循来到前线督战,百般攻打,依旧拿不下江陵。
正面攻城受挫,但是后唐另外一支军队,由西方邺率领,出兵攻打夔州,一战攻克,紧接着拿下忠州、万州。高季兴心心念念想要拿到的几个州,彻底被后唐夺走。
战事僵持,攻城无望,粮草疫病双重打击之下,后唐讨伐大军只能选择撤兵。这场征伐,就这样草草收场。
大军退走,但是高季兴已经和后唐彻底撕破脸皮。他手上只剩下荆州、归州、峡州三州。为了保全自己,高季兴正式向吴国称臣,吴国册封高季兴为秦王,以此获得吴国的庇护,对抗后唐的压力。
南平,正式游离于后唐的体系之外。
有人批评高季兴反复无常,朝梁暮唐,转头又臣服吴国,毫无忠臣气节。可五代十国,天子轮换如同走马灯,中原朝廷十几年就换一个王朝。对于弱小的南平来说,死守对某一个王朝的忠诚,只会引来灭国之灾。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高季兴治下,对内依旧坚持保境安民。虽然他会截留财物充实府库,但是并不肆意压榨境内百姓。招抚流民,鼓励商贸。江陵地处长江要道,各地商旅往来,南平稳住地方秩序之后,商业贸易慢慢复苏。南平平地狭小,依靠水路商贸,也可以获得可观的收入。
他对待麾下士人,也足够尊重。谋士梁震,始终不愿意正式做官,高季兴一直给予极高礼遇,遇事虚心听取意见。南平幕府,汇聚不少避乱南下的读书人,给动荡时代的文人提供一处安身之地。
当然,高季兴身上,也有着时代军阀的局限性。为了筹措军费,也会有苛敛赋税的情况,收纳亡命之徒,律法也谈不上宽厚。作为割据军阀,他所有的政策,核心出发点,都是维护南平割据政权的存续。
天成三年,公元九百二十九年,七十一岁的高季兴,脚上染上重病,卧病在床。
生命走到尽头,高季兴需要安排后事。他去世之后,南平的接力棒,交到儿子高从诲手中。
高季兴离世,谥号武信王。
当高季兴去世的消息传到吴国,吴国继续册封高从诲继承父亲的爵位。
但是高从诲十分清楚,南平国力弱小,长期和中原后唐对抗,并不是长久之计。
没过多久,高从诲放弃吴国的册封,重新向后唐俯首称臣,恢复藩镇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