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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大中十二年,公元八百五十八年,陕州硖石,也就是如今河南三门峡一带,一个普通男婴呱呱坠地,取名高季昌,后来为避后唐皇室的名讳,改名为高季兴,字贻孙。
史书没有过多记载高季兴的父母,只留下寥寥数笔,点明他年少之时便沦落为仆,成为汴州富商李让家中的家僮,也就是家奴。在那个时代,奴仆的命运,大多是一眼望到头。一辈子依附主人,辛苦劳作,生死荣辱全部掌握在别人手中。
高季兴身处底层,却没有被奴仆的身份磨掉心气。史书记载他性情聪敏,擅长察言观色,为人处事懂得分寸,同时还习得骑射本领,身上带着一股武人的锐气。在富商的府邸之中,他见过往来的达官显贵,听过天下大势的闲谈,见识远远超过普通底层百姓。
命运的转折点,来自汴州城里权势滔天的人物,朱温。
朱温此时坐镇宣武军,手握重兵,正在扩充自己的势力。富商李让想要攀附这棵大树,倾尽家中钱财,资助朱温的军需开销。朱温十分满意李让的投效,索性将李让收为义子,赐姓朱氏,改名朱友让。
靠着主人的这一层关系,家奴高季兴,获得了面见朱温的机会。
朱温阅人无数,见过形形色色的将士与幕僚。
在一众仆役之中,他一眼留意到高季兴。这个年轻人样貌气度与众不同,言谈之间思路清晰,并非浑浑噩噩的庸碌之辈。朱温十分赏识他的才干,直接下令,让义子朱友让把高季兴收作养子。
就这样,奴仆高季兴,摇身一变,改姓朱氏,成为朱温名义上的养孙,正式踏入军旅,被任命为制胜军使,之后又升迁毅勇指挥使,成为朱温麾下的贴身牙将,也就是亲信武官。
这一步跨越,放在整个乱世,都算得上奇迹。
天复二年,公元九百零二年,朱温大军围困凤翔城。
唐昭宗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挟持,困在城池之内。朱温领兵围城,目的就是夺回皇帝,把天子掌控在自己手中,以此掌握天下大义。可是凤翔城城池坚固,李茂贞闭门坚守,任凭城外梁军百般叫阵,就是不肯出城决战。
时间一天天消耗,围城的梁军处境越来越窘迫。长时间的对峙,粮草消耗巨大,士兵身心俱疲。军营之中,不少将领的心态开始动摇,纷纷向朱温提议,不如就此撤兵,退回河中休整,日后再做打算。
大军士气低落,连朱温本人,内心也产生了动摇。
就在所有人都倾向撤军的时候,年轻的牙将高季兴站了出来,公开反对班师回朝的想法。
他对朱温分析局势:天下各路诸侯,都在暗中观望这场战事,已经观望整整一年。如今凤翔城内的岐军,早已疲惫不堪,胜利就在眼前。真正困住我们的,不过是李茂贞坚守不出的战术。敌人不肯出来硬碰硬,我们不必强攻,完全可以设计引诱他们出城。
一番话说完,军营之内一片哗然。大部分老将并不看好这个年轻后辈的计策。强攻都拿不下的坚城,靠计谋就能够取胜吗?
但朱温被高季兴的一番话打动,他欣赏这份敢于逆势发声的胆识,决定采纳计策,交由高季兴全权安排,招募敢死勇士执行诱敌计划。
高季兴很快物色到一名勇猛骑士,名叫马景。这套计策,本身九死一生,执行任务的人,大概率有去无回。马景坦然接受任务,只求朱温能够善待抚恤自己的家人。朱温心中感慨,想要劝阻,马景意志坚决,执意赴死。
按照高季兴谋划好的方案,马景带着少数骑兵,奔跑到凤翔城门之下,高声喊话,谎称梁军已经全线撤退,前锋部队已经开拔东去。
守城的李茂贞部下,被长期围城折磨得心力交瘁,听到消息,信以为真。打开城门,大批士兵蜂拥冲出,想要追击撤退的梁军,争取战机。
城门一开,战机转瞬即逝。埋伏在外的梁军,紧随马景身后,猛然冲杀进来。这一战,岐军死伤九千余人,敢死勇士马景也战死沙场。李茂贞损失惨重,无力继续死撑,被迫选择妥协,交出唐昭宗。
朱温如愿迎回皇帝,掌控了大唐朝廷。
凤翔一战,高季兴献奇谋立下大功,一战扬名。朱温论功行赏,授予他“迎銮毅勇功臣”的荣誉称号,提拔为检校司空,代理宋州刺史。昔日的家奴,正式成为一方地方长官。
往后数年,高季兴跟随朱温南征北战,平定青州,打理宿州事务,又升任颍州防御使。到这个时候,朱温特许他恢复原本的高姓,不再沿用朱友让养子的朱氏。兜兜转转,高季兴,重新做回了高家人。
天佑二年,公元九百零五年,朱温攻破襄州,荆南地区落入朱温掌控。
荆南节度观察留后的职位,落到高季兴头上,他得到了去往荆州,也就是江陵城任职的机会。
很多人只看到这是一份藩镇大员的美差,却忽略了此时荆南的处境,堪称一个烫手山芋。
荆南原本下辖八座州府,地处长江中游,江陵是长江水路的咽喉要地。向西顺着长江可以进入巴蜀,向东直通江淮,向北连通中原,向南能够抵达湖南。南方各个政权想要向中原朝廷进贡,商船使臣往来,几乎绕不开这片水路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可历经唐末数十年战乱,战火反复席卷荆南大地。军阀混战,相互攻伐,城池被反复摧毁,百姓流离四散。等到高季兴前来接手的时候,曾经繁华的荆南八州,大部分地盘已经被其他势力瓜分。雷彦恭盘踞朗州,割据一方,周边州县大多不在掌控之内,高季兴实际能够管辖的,仅仅只剩下一座残破的江陵城而已。
城内市井凋零,房屋损毁,人口稀少,到处都是战乱留下的废墟。没有充足的人口,没有完整的城池工事,府库空虚,兵马单薄。说是节度使,实际上手里就握着一座伤痕累累的孤城。
朱温把这块地盘交给高季兴,一方面是信任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有着现实考量。荆南地处各方势力的夹缝,是绝佳的缓冲地带。朱温希望高季兴守住这里,牵制南方的马楚、杨吴等割据势力。
开平元年,公元九百零七年,朱温正式废掉唐哀帝,建立后梁,大唐王朝彻底落幕。朱温登基称帝,正式下旨,任命高季兴为荆南节度使,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头衔,名正言顺坐镇江陵。
正式上任之后,摆在高季兴面前的,是一堆烂摊子。
想要站稳脚跟,首要任务,就是收拾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他没有急于对外发动战争,而是把重心放在内部恢复。四处张贴告示,招抚四散逃亡的流民,安抚归来的百姓,鼓励大家重操旧业,耕种土地,重建家园。同时召集工匠,修缮破损的城池,修筑江陵外城,修补官舍街市,逐步恢复城市基础建设。
战乱年代,到处都是溃散的士兵,高季兴大量收纳这些亡命散兵,扩充自己的军队。但他手里的家底依旧薄弱,兵力十分有限,根本没有实力去主动攻打周边强敌。
治理地方,光靠武人远远不够,高季兴深知人才的重要性。他四处寻访,招揽有才干的士人,最为知名的便是梁震。
梁震原本是唐朝的进士,才华出众,看透乱世纷争,不愿意出来做官。高季兴十分敬重他的学识,再三恳请,将梁震请到幕府之中。梁震不愿意接受荆南幕府的官职,便以白衣谋士的身份,留在高季兴身边,为他出谋划策,核心思路便是保境息民,谨慎周旋各方诸侯,积蓄实力,不轻易卷入大规模战争。
高季兴对梁震十分敬重,称呼他为前辈,遇事大多愿意听取他的意见。在君臣二人的努力之下,江陵城内慢慢恢复生机,流民纷纷归来,市井重新响起烟火气息。
当然,后梁朝廷也给高季兴下达军事任务。开平二年,朝廷命令高季兴联合楚王马殷,共同讨伐盘踞朗州的雷彦恭。经过一番苦战,雷彦恭势力被击溃,朗州被马楚收入囊中,高季兴也借着这场战事,巩固了江陵周边的防御。
这个阶段,高季兴对后梁朝廷保持恭顺,按时进贡,听从调遣。朱温在世之时,高季兴行事克制,不敢肆意扩张,牢牢守住臣子本分。
可世事无常,乾化二年,朱温被自己的儿子朱友珪弑杀。后梁内部爆发巨大内乱,皇室骨肉相残,朝堂动荡。朱友珪弑父上位,没过多久,朱友贞又发动政变,诛杀朱友珪,登基成为后梁末帝。
后梁经过一连串的内乱,国力急剧下滑,朝廷对地方藩镇的掌控力大不如前。
镇守江陵的高季兴,心思也悄然发生变化。
以前有雄主朱温在上,高季兴不敢生出异心。如今中原朝廷内乱不断,控制力衰弱,手握长江咽喉的他,内心的野心慢慢滋长。他开始悄悄扩充军备,修筑城防,不再完全听从后梁朝廷的全部指令。
贞明元年,公元九百一十五年,后梁末帝朱友贞册封高季兴为渤海王。这份王爵,是朝廷的拉拢,却也改变不了荆南逐渐脱离掌控的事实。
高季兴表面依旧向开封称臣,暗地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群雄林立的乱世之中,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生存空间。
江陵这座城池,成为他博弈天下的棋盘。只是此时的他,地盘狭小,实力孱弱,四周强敌环伺。北边是后梁,东边是实力雄厚的杨吴,南边是楚王马殷,西边还有前蜀。随便哪一个邻居,硬实力都远超荆南。硬碰硬打仗,高季兴完全没有胜算。
既然武力行不通,那就要玩政治与外交。高季兴的生存哲学,就此慢慢成型。
后梁末年,天下格局剧烈变动。
河东的李存勖,也就是后唐庄宗,率领大军连年攻打后梁。两军鏖战多年,后梁节节败退。龙德三年,公元九百二十三年,李存勖攻破开封,后梁灭亡。存续十七年的后梁政权,就此覆灭,李存勖建立后唐,定都洛阳。
中原江山,换了新的主人。
消息传到江陵,整个荆南幕府上下,人心震动。
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新崛起的后唐实力强盛,李存勖意气风发,大有扫平天下的气势。如何应对新的中原王朝,摆在高季兴的面前。
幕府之中,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部分人觉得,应当固守江陵,不要轻易前往洛阳,静观时局变化。而谋士梁震的看法尤为直白,他劝阻高季兴,不建议亲自入朝。
梁震分析局势:唐庄宗李存勖吞并后梁,锋芒正盛,志在吞并四方割据势力。手握重兵的藩镇亲自入朝,很容易被朝廷扣留在洛阳,再也回不到荆南。不如派遣使者,带着贡品前去朝见,维持称臣的关系就足够,主公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但是高季兴有自己的考量。
他想要亲自观察后唐朝廷的真实情况,看一看这位新天子的气量与格局。如果能够获得后唐朝廷的正式册封,自己荆南节度使的地位,就能得到中原正统的承认,名正言顺。同时,他也想要试探,李存勖究竟打算如何对待南方这些藩镇。
权衡再三,高季兴决定,亲自动身,前往洛阳觐见后唐庄宗李存勖。
这一趟旅途,凶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