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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金陵自六朝以来,便为繁华之地。秦淮河畔,桨声灯影;乌衣巷口,燕去燕来。其间奇人怪事,不可胜数。余客居金陵十年,所见所闻,有可惊者,有可笑者,有可叹者,有可泣者。随手记之,得十则,名曰《金陵琐事》。若谓此可补正史之阙,则吾岂敢;若谓此可助酒后谈资,则吾不辞。
一、还银
城南有挑夫姓王名二,每日挑担卖菜,早出晚归,挣得三五十文,仅够糊口。一日,于夫子庙前捡得钱袋一只,解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二十两。王二平生未见此巨款,手直哆嗦。旁边卖烧饼的刘三见了,凑过来道:“王二哥,发财了。见者有份,分我五两。”王二道:“这银子不是我的,得还人家。”刘三道:“你傻啊?二十两银子,够你卖三年菜。你捡的,又不是偷的抢的,还什么还?”王二摇头道:“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睡不着觉。”便坐在庙前等失主。
等了一个时辰,失主来了,是个徽州客商,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王二迎上去问:“客官可是丢了东西?”客商道:“正是,一个钱袋。”王二问:“里面有多少银子?”客商道:“二十两,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王二掏出钱袋:“客官看看,可对?”客商接过一看,分文不少,扑通给王二跪下:“恩公,这银子是我做生意的本钱,丢了便倾家荡产。恩公在上,受我一拜。”王二忙扶起。客商从袋中取出五两银子相赠,王二死活不要。客商道:“恩公若不收,我便跪着不起。”王二无奈,只收了一两。旁边刘三冷笑道:“忙了半天,只得一两,真真是傻子。”
此事传开,阊门外开绸缎庄的周掌柜听说了,叹道:“此人忠厚,可用。”便请王二到铺中做伙计。王二不识字,周掌柜便教他记账。王二学得慢,但极认真,每日把账目反复核对,从无差错。三年后,周掌柜年老无子,认王二做了义子,把铺子交给他打理。王二做了掌柜,依旧每天天不亮起来卸货,对伙计说:“我本是挑担的,不能忘了本。”
刘三听说王二发了,又来找他,道:“王二哥,当年我跟你说的,见者有份,你还记得不?如今你发了财,分我几两花花?”王二笑道:“刘三哥,当年你说见者有份,如今你见我有份,我便分你一份。来,我请你吃碗面。”刘三吃了面,抹嘴道:“王二,你真是傻人有傻福。”王二道:“我不是傻,我是怕睡不着觉。”
二、万民伞
有某县令,姓赵名德清,在任三年,不贪不酷,但也无所作为。每日坐堂,原告有理,他判原告赢;被告有理,他判被告赢。两边都有理,他便判各自回家。三年下来,衙门里积案如山,百姓有冤无处诉。赵县令却自诩“清静无为”,常对幕僚道:“做官如看戏,不必入戏太深。”
离任之日,按例百姓要送万民伞。赵县令让师爷去张罗,师爷挨家挨户摊派,每家出十文,凑了五十千钱,做了把大伞,上绣“万民感恩”四字。送伞那日,赵县令满面春风,站在轿前接伞,对百姓拱手道:“本官在任三年,无甚德政,承蒙父老厚爱,惭愧惭愧。”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老头喊道:“赵老爷,伞是我们出钱做的,你谢我们,我们谢谁?”赵县令一愣,道:“自然是谢本官。”老头道:“谢你什么?谢你三年不理事?谢你积案不判?谢你让我们出十文钱做伞?”围观百姓哄然大笑。赵县令脸涨得通红,钻进轿子便走。
后来新任县令到任,姓钱名若愚,一到任便清理积案,三个月把三年积的案子全断了。有人问他何以如此神速,钱县令道:“前任不判,我判了便是。前任怕得罪人,我不怕。”有人道:“前任得了万民伞呢。”钱县令笑道:“那把伞是我见过最贵的伞,每家十文,一共五十千钱。我若也要伞,每家得出二十文。算了,还是给百姓省点钱吧。”
三、中举
有老秀才姓范名进,考了三十年乡试,年年不中,考到五十四岁,头发都白了。他家穷得叮当响,老婆天天骂他:“你考了三十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还不如隔壁杀猪的。”范进道:“你懂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老婆道:“黄金屋没见着,米缸倒是见底了。”
这年乡试,范进又去了。考完回来,自觉不错,但不敢说,怕又空欢喜。放榜那日,范进正在街上卖鸡——家里断了粮,老婆让他把下蛋的老母鸡卖了换米。他抱着鸡在集市上蹲着,忽听锣鼓喧天,有人喊:“范进中了!范进中了!”范进以为听错了,继续蹲着。报录的人找到他,一把抢过鸡:“范老爷,你中了举了!”范进道:“你别骗我,我这鸡是卖钱的。”报录人道:“你中了举,还卖什么鸡?快回家去!”范进接过报帖一看,当真中了,第七名亚魁。他愣了半晌,忽然拍手大笑:“噫!好了!我中了!”笑着笑着,往后一倒,不省人事。
众人把他抬回家,掐人中灌姜汤,好不容易醒了。醒了之后,范进披头散发,满街乱跑,嘴里只喊:“噫!好了!我中了!”他老丈人胡屠户闻讯赶来,一个嘴巴子扇过去:“该死的畜生!你中了什么?”范进被打了一掌,忽然清醒,道:“岳父,我中了。”胡屠户道:“你中了,我还是你岳父。以前我骂你,是恨铁不成钢。如今你中了,我夸你,是真心实意。你看,我早说过,我这女婿,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做大官的料。”
范进中举之后,送银子送田产的人排着队来。他搬进了大宅子,穿上了绸缎衣服,走路都端着架子。可他老婆还是那个骂他的老婆,见了他便道:“范进,你别忘了,你卖鸡那日,老母鸡还是我喂的。”范进道:“夫人,如今你是有诰命的人了,说话要文雅。”老婆道:“文雅个屁!你考了三十年,我养了你三十年,如今你中了,我连句实话都不能说了?”范进叹道:“能说,能说。只是别当着外人说。”
四、欢喜禅
城南有座尼姑庵,名“水月庵”,庵中住着三个尼姑。老尼姑法号静尘,五十多岁,满脸褶子;大徒弟法号慧明,三十来岁,面黄肌瘦;小徒弟法号妙真,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庵中香火冷清,三人靠给人家做针线活糊口。
忽一日,妙真肚子大了起来。静尘见了,惊道:“妙真,你怎么了?”妙真道:“师父,我有了。”静尘道:“你一个尼姑,怎么会有?”妙真道:“我跟隔壁庙里的慧空师父参欢喜禅参出来的。”静尘气得直哆嗦:“什么欢喜禅!那是淫僧骗你的!”妙真道:“慧空师父说了,欢喜禅是正宗佛法,能即身成佛。”静尘道:“放屁!你见过哪个佛挺着大肚子的?”妙真道:“弥勒佛就是大肚子。”静尘无言以对。
此事传开,满城皆知。有好事者编了顺口溜:“水月庵,水月庵,尼姑养汉不简单。师父气得直跺脚,徒弟念经肚子圆。”静尘受不了闲话,把妙真赶出了庵。妙真无处可去,便去找慧空。慧空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又没让你怀。”妙真道:“你说过,参了欢喜禅,你便度我成佛。”慧空道:“我那是比喻,你怎么当真了?”妙真道:“我不懂比喻,我只懂肚子大了要生孩子。”慧空道:“那我给你几两银子,你找个地方生了,别来找我。”妙真道:“孩子是你的,你得养。”慧空道:“我哪来的孩子?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妙真道:“那咱们见官去。”慧空道:“见官就见官,我怕你?”
见了官,县令姓吴名明理,问明情由,一拍惊堂木:“慧空,你身为和尚,奸骗尼姑,该当何罪?”慧空道:“大人,小僧与妙真是参欢喜禅,不是奸骗。”吴县令道:“欢喜禅?本官只听过参禅打坐,没听过参出孩子来的。你且说说,这欢喜禅怎么个参法?”慧空道:“就是……就是……”吴县令道:“就是什么?”慧空道:“就是男女双修。”吴县令道:“男女双修,修出孩子来了?”慧空道:“那是意外。”吴县令道:“意外?本官判你:一,还俗;二,娶妙真为妻;三,把水月庵的香火钱赔给妙真做嫁妆。”慧空道:“大人,小僧不想还俗。”吴县令道:“不想还俗?那便打四十大板,再罚做苦役三年。”慧空道:“小僧还俗,小僧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