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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金陵琐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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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嫁了慧空,两人开了间豆腐店,日子过得去。有人问妙真:“你还念经么?”妙真道:“念,念《金刚经》。”问:“还参欢喜禅么?”妙真道:“不参了,参怕了。”问:“为什么?”妙真道:“豆腐比参禅实在。”

五、乞丐

夫子庙前有个乞丐,姓周名大,缺一条胳膊,自称是抗倭英雄,打仗时丢的胳膊。每日在庙前磕头讨钱,口中念念有词:“各位老爷太太,行行好,我周大抗倭有功,丢了胳膊,官府不管,只得讨饭。”有人问他哪年抗的倭,周大道:“万历二十年。”问的人算算,万历二十年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周大看着不过四十,难不成刚生下来就抗倭?但见他哭得伤心,还是给几文。

忽一日,来了个老乞丐,姓李,跟周大抢地盘。两人吵起来,李乞丐道:“你那只胳膊是抗倭丢的?”周大道:“正是。”李乞丐道:“放屁!你那只胳膊是偷人家媳妇被人家男人砍掉的!”周大脸色变了:“你胡说!”李乞丐道:“我跟你同村,你的事我还不清楚?你本名周阿狗,偷了张屠户的媳妇,被张屠户捉住,一刀砍了胳膊。你跑到金陵来,编什么抗倭英雄。”周大道:“你血口喷人!”李乞丐道:“我血口喷人?你左腿上有块疤,是偷鸡被狗咬的,对不对?”周大低头一看,左腿上的疤露在外面。围观者哄然大笑。

周大灰溜溜地跑了,从此不在夫子庙露面。李乞丐占了地盘,也编了个故事,说自己是抗倭英雄。有人问他:“你也是抗倭丢的胳膊?”李乞丐道:“不,我丢的是腿。”说着撩起裤腿,两条腿都在。众人又笑。李乞丐道:“笑什么笑?我编故事骗钱,比你们正经做生意的差远了。你们卖假货,骗的是有钱人;我编故事,骗的是有闲钱的人。都一样。”众人竟无言以对。

六、审案

有某富户,姓牛名如山,家财万贯,却极吝啬。他家盖房子,请了十几个工匠,说好每人每日三十文。干了半个月,牛如山嫌贵,便找茬把工匠全赶走了,工钱一个不给。工匠们告到衙门,知县姓马名如龙,接了状子,问牛如山:“你为何不给工钱?”牛如山道:“他们活没干好。”工匠们道:“活干好了,是他故意找茬。”马知县到工地一看,墙砌得笔直,瓦铺得整齐,便对牛如山道:“活干得好,你为何不给钱?”牛如山道:“他们吃我的饭,一天吃三碗,太多了。”马知县道:“一天三碗饭多吗?”牛如山道:“多,我一天只吃两碗。”马知县道:“那好,从今日起,你一天只吃两碗。省下的那碗饭,折算成钱,赔给工匠。”牛如山道:“大人,我吃两碗吃不饱。”马知县道:“你吃不饱,工匠就吃得饱?你一天吃三碗,工匠也一天吃三碗,公平合理。你不给工钱,便是你不对。”牛如山无言以对,乖乖掏了银子。

七、画债

有画师姓顾名恺之,善画山水,但有个毛病:画债极多。今天答应给张三画扇面,明天答应给李四画中堂,后天答应给王五画册页。答应了便忘,忘了便拖,拖到人家上门讨,他便说:“快了快了,明日便画。”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有一日,三个债主同时上门。一个是绸缎庄赵掌柜,讨扇面;一个是米铺孙掌柜,讨中堂;一个是药铺李掌柜,讨册页。三人堵着门,顾恺之无处可逃,便道:“三位莫急,我今日全画完。”铺开三张纸,研墨提笔,先画扇面。画到一半,赵掌柜道:“你画的这是什么?”顾恺之道:“山水。”赵掌柜道:“山水怎么像馒头?”顾恺之道:“你懂什么,这叫‘米家山’,米芾的米。”赵掌柜道:“米芾的米是米粒,不是馒头。”顾恺之不理他,继续画。画完了,赵掌柜一看,扇面上一个圆馒头,旁边几根草。赵掌柜怒道:“这也叫画?”顾恺之道:“你讨画债讨了三个月,有馒头吃就不错了。”赵掌柜气得扔下扇子走了。

孙掌柜道:“我的中堂呢?”顾恺之铺开纸,画了几笔,孙掌柜道:“这又是什么?”顾恺之道:“竹子。”孙掌柜道:“竹子怎么是红的?”顾恺之道:“朱竹,苏东坡的朱竹。”孙掌柜道:“苏东坡的朱竹是朱砂画的,你这是红墨水。”顾恺之道:“红墨水便宜,省钱。”孙掌柜也气得走了。

李掌柜道:“我的册页呢?”顾恺之画了一幅,李掌柜道:“这又是什么?”顾恺之道:“美人。”李掌柜道:“美人怎么没有眼睛?”顾恺之道:“这叫‘无目美人’,留白,留白你懂不懂?”李掌柜道:“我不懂留白,我只懂你没画完。”顾恺之道:“画完了,这叫‘意到笔不到’。”李掌柜道:“那我的药钱呢?”顾恺之道:“什么药钱?”李掌柜道:“你上个月在我铺子里赊了二两银子的药,说拿画抵,画呢?”顾恺之哑口无言。三个债主齐声道:“顾恺之,你画债加药债,今日不还,我们便砸了你的画室!”顾恺之忙道:“三位莫砸,我有一计。”三人问何计。顾恺之道:“我给你们每人画一幅《讨债图》,画上画你们三人堵着门讨债,我蹲在角落里哭。这幅画将来必成传世名作,你们拿去卖了,一幅能卖十两银子。”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道:“我们不要画,我们要现钱!”顾恺之无法,只得把家里所有铜钱搜罗出来,一人分了三十文。三人骂骂咧咧走了。顾恺之对着满屋画纸叹道:“我这一辈子,画画没发财,欠债倒欠出名声来了。”

八、棋局

秦淮河畔有座棋楼,名“听棋楼”,楼中每日有人对弈。有国手姓周名东侯,棋艺极高,在楼中摆擂,连胜三十七场。第三十八场,来了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乡下人。周东侯让他三子,老头道:“不必让,平下。”周东侯心道:“不知死活。”便与老头对弈。开局老头便下得古怪,不按定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周东侯冷笑,心想五十手内必赢。五十手过了,老头没输。一百手过了,周东侯有点冒汗。一百五十手,周东侯输了半目。满楼哗然。周东侯不服,再下一局,又输。第三局,周东侯使出浑身解数,下到二百手,老头忽然道:“你输了。”周东侯一看,果然输了。周东侯问:“老丈尊姓大名?”老头道:“我姓过,叫过百龄。”周东侯大惊:“原来是无锡过百龄,失敬失敬。”过百龄笑道:“我听说你连胜三十七场,特意来会会你。你棋下得不错,就是太急。下棋如做人,急不得。”周东侯拜服,留过百龄住了三天,天天请教。过百龄临走时道:“我送你一句话:你输的不是棋,是心。心平了,棋便平了。”

九、药方

有游方郎中姓胡名半仙,自称祖传十八代御医,专治疑难杂症。他在街上摆摊,挂了块布,上写“药到病除,不愈退钱”。有人来看病,他诊了脉,道:“你这病,寻常药治不了,得用我家祖传秘方。”病人问多少钱,胡半仙道:“不贵不贵,二两银子。”病人买了药,吃了没好,来找他退钱。胡半仙道:“你吃了几服?”病人道:“三服。”胡半仙道:“三服便想好?我这药是以毒攻毒,先攻后补。你回去再吃三服,保证好。”病人又买了三服,吃了还是没好。再来,胡半仙道:“你病太久,三服不够,再吃十服。”病人道:“那我先退钱。”胡半仙道:“不愈退钱,你愈了吗?”病人道:“没有。”胡半仙道:“那便退你钱。”从兜里掏出二两银子,道:“这是你头三服的钱。”病人道:“后三服呢?”胡半仙道:“后三服是你自己要买的,不关我事。”病人气得要打他。旁边一个老乞丐道:“这位兄弟,你莫生气。我教你个法子。”病人问什么法子。老乞丐道:“你问他,你这药方能治什么病。他说能治百病,你便说:‘我牙疼。’他若说牙疼能治,你便说:‘我这牙是虫牙,虫在牙里,药在肚里,肚里的药怎么治牙里的虫?’他若说能治,你便说:‘那我把牙吞下去,你治吧。’”胡半仙听了,脸都白了,收拾摊子跑了。从此不在金陵露面。

十、绝交

有书生姓张名子厚,与姓李名子高者交好,两人同窗十年,吃在一处,睡在一处,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张子厚中了举,李秀才落了榜。张子厚搬进了大宅子,李秀才还在破庙里教书。张子厚请李秀才喝酒,席间道:“子高,你今年再考不上,便别考了。我给你在衙门里谋个差事。”李秀才道:“我考不考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张子厚道:“我这是为你好。”李秀才道:“为我好?你是怕我考上了,比你强。”张子厚道:“你怎么这么说话?”李秀才道:“我怎么说话?你中了举,便忘了当年咱们一起在破庙里啃冷馒头的日子了?”张子厚道:“我没忘。”李秀才道:“没忘你在我面前摆什么阔?”两人不欢而散。从此绝交,十年不来往。

十年后,张子厚官至知府,李秀才还是秀才。张子厚因贪赃被参,下在大牢。审他的,正是李秀才的儿子,李秀才的儿子中了进士,做了推官。张子厚在堂上认出了李推官,道:“你父亲是李子高?”李推官道:“正是。”张子厚叹道:“我与你父绝交十年,今日栽在你手里,也是天意。”李推官道:“我父临终前跟我说,张子厚虽然贪,但当年他中举时,曾偷偷给我家送过一袋米。那袋米,我家吃了三个月。他说,要我替他还了这袋米的情。”张子厚大哭。李推官判他流放三千里,没抄他家,给他留了三百两银子。张子厚流放途中,写了一封信给李推官,信上只有八个字:“一袋米,十年交情。”

跋

余客金陵十年,所见所闻,岂止此十则?然择其可记之十则,以见金陵之大,无奇不有。其间有忠厚者,有奸猾者,有可笑者,有可叹者,有可恨者,有可怜者。然无论何人,皆在秦淮河畔来来去去,如过江之鲫。百年之后,无人记得其名姓。惟此十则,或可传之将来。后之览者,当知金陵不止有秦淮八艳、金陵四十八景,更有这些寻常巷陌、贩夫走卒。此乃金陵之真面目,亦人间之真面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