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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年间,苏州府阊门外有一人,姓万名三骗,自号“万事通”,年约三十,生得面白无须,一双桃花眼滴溜溜转,见人便带三分笑。此人无正当营生,专一在街市上打抽丰,坑蒙拐骗,样样精通。他有一句口头禅:“天下无难事,只怕骗术精。”又有一句:“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那便再骗一时。”
万三骗骗人有三套:第一套叫“装”,装官亲,装富商,装风水先生,装得极像;第二套叫“套”,先套近乎,再套话,最后套银子;第三套叫“溜”,银子到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凭这三套,他在苏州城混了七八年,虽没发大财,倒也吃穿不愁。
这年春天,万三骗听说阊门外来了个徽州盐商,姓程名万金,家财百万,在苏州置了宅子。万三骗心道:“大买卖来了。”便去程宅门前转悠,探听虚实。只见程宅门庭若市,来拜访的宾客络绎不绝。万三骗寻了个机会,混进宅中,见着程万金,拱手道:“晚生万三,久仰程老爷大名。”程万金是个胖大富翁,眼皮子浅,见万三骗衣冠楚楚,谈吐不俗,便请他坐下吃茶。
万三骗坐下,先不谈钱,只谈风月。他自称祖上在京城做官,父亲是吏部侍郎,自己因不愿做官,流落江湖,专一结交天下豪杰。程万金信了七八分,问他:“万兄可有什么生财之道?”万三骗见鱼上钩,压低声音道:“程老爷,晚生有一桩大买卖,不知程老爷感不感兴趣。”程万金问什么买卖。万三骗道:“晚生有个亲戚,在南京守备太监跟前当差。如今朝廷要修黄河,工部拨了五十万两银子。我那亲戚管着采买木料的差事,只要程老爷肯出三千两银子做本钱,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您六千两。”
程万金听了,心中盘算。他做盐商,一年也不过赚个万把两银子。这买卖三个月翻一倍,天底下哪有这样好事?但他又舍不得拒绝,便道:“万兄所言当真?”万三骗拍胸脯道:“晚生若骗程老爷,天打雷劈。”程万金道:“既如此,容我考虑三日。”万三骗道:“程老爷要快,这差事好多人盯着,晚了便没了。”说罢起身告辞。
万三骗前脚出门,后脚便有程家伙计提醒程万金:“老爷,此人我打听了,街面上都叫他万三骗,专一骗人钱财。”程万金一听,又惊又怒,心道:“好个万三骗,竟骗到我头上来了。我且不揭穿他,看他如何收场。”
三日后,万三骗果然来了。程万金笑脸相迎,道:“万兄,银子备好了,只是我有个条件。”万三骗问什么条件。程万金道:“我信不过你,得见着你那亲戚才行。”万三骗眼珠一转,道:“程老爷要见,那便见。”程万金道:“怎么见?”万三骗道:“明日午时,程老爷随我去南京,见了亲戚,当面交银子。”程万金心道:“我倒要看看你玩什么把戏。”便答应了。
次日,二人雇了船,往南京去。船行半日,万三骗忽道:“程老爷,不好,我忘了带引荐信。”程万金道:“那便回去取。”万三骗道:“来不及了,亲戚明日便要动身。这样,程老爷先借我三百两银子,我快马加鞭回去取信,明日午时在南京城门会合。”程万金心道:“来了。”嘴上却道:“三百两够么?”万三骗道:“够了够了。”程万金便取了三百两银子给他。万三骗揣了银子,跳上岸,一溜烟跑了。
程万金在船上等了半日,不见万三骗回来,便问船家:“你可知万三骗家住何处?”船家道:“万三骗?他哪有什么家?他住在土地庙里。”程万金道:“你带我去。”船家带程万金到了土地庙,只见万三骗正躺在庙里啃烧鸡。程万金站在庙门口,道:“万兄,信取来了么?”万三骗一见程万金,吓得烧鸡都掉了,结结巴巴道:“程……程老爷,你怎么来了?”程万金道:“我来取信。”万三骗道:“信……信在……在……”程万金道:“是不是在梦里?”万三骗知道露了馅,扑通跪下:“程老爷饶命,银子我花了。”程万金道:“三百两银子,你半日便花了?”万三骗道:“还了赌债。”程万金道:“你倒实诚。起来吧。”万三骗不敢起,道:“程老爷要送官?”程万金笑道:“送官?送官多没意思。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万三骗问什么事。程万金道:“我有个仇家,姓吴名守财,也是个盐商,在扬州开了间铺子,专一跟我抢生意。你替我去骗他一回,骗得银子,你我三七分。你三,我七。”
万三骗一听,眼睛亮了。他骗了半辈子人,头一回遇上雇他去骗人的。便道:“程老爷要骗多少?”程万金道:“骗得他倾家荡产最好。”万三骗道:“这个容易,只是程老爷得给我本钱。”程万金道:“给你五十两,够不够?”万三骗道:“够了够了。”
万三骗拿了五十两银子,到了扬州,先打听吴守财的底细。原来吴守财是个极吝啬的人,一文钱看得比磨盘还大。万三骗心道:“对付这种人,不能来硬的,得来软的。”他打听到吴守财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庙里烧香,便也去庙里,跪在吴守财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吴守财见了,问:“这位兄台为何啼哭?”万三骗道:“我哭我命苦。我本是徽州人,来扬州投亲,不想亲戚搬走了,盘缠用尽,流落街头。”吴守财见他穿得破烂,便道:“你既无去处,到我铺子里做个帮工如何?”万三骗等的就是这句话,忙磕头道谢。
到了吴守财铺子里,万三骗干活极勤快,起早贪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吴守财大喜,心道:“这年头,这样勤快的伙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便渐渐把铺子里的事交给他管。万三骗管了半个月,摸清了铺子的底细:吴守财在扬州有三间铺子,城外还有两个仓库,里面堆满了盐。
万三骗便去找吴守财,道:“东家,我有个主意,能让东家赚大钱。”吴守财问什么主意。万三骗道:“我在苏州有个朋友,专门收盐,出的价比扬州高两成。东家若肯把仓库里的盐运到苏州,一转手便是白花花的银子。”吴守财心动了,但又舍不得运费。万三骗道:“运费我先垫着。”吴守财道:“那敢情好。”便让万三骗运了十船盐去苏州。
万三骗把盐运到苏州,转手便卖给了程万金。程万金给的价比扬州还低三成。万三骗两头瞒,对吴守财说苏州盐价跌了,亏了本;对程万金说扬州盐价涨了,赚了差价。两头的银子都进了他的口袋。
吴守财等了半个月,不见万三骗回来,派人去苏州打听。派去的人回来说:“东家,不好了,咱们的盐被万三骗卖给程万金了!”吴守财大怒,亲自带人赶到苏州,把万三骗堵在客栈里。万三骗正搂着银子睡觉,见吴守财带人冲进来,吓得钻到床底下。吴守财把他拖出来,道:“好你个万三骗,我好心收留你,你竟敢骗我!”万三骗道:“东家息怒,听我解释。”吴守财道:“解释什么?”万三骗道:“是程万金逼我干的。他说东家抢了他生意,要报复东家。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东家的盐运到苏州,低价卖给他。我若不干,他便要杀我。”吴守财道:“当真?”万三骗道:“东家若不信,现在便去程万金宅上,当面问他。”吴守财道:“好,你带路。”
万三骗带着吴守财到了程万金宅上。程万金见万三骗领着吴守财来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吴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吴守财道:“程万金,你干的好事!”程万金道:“我干什么了?”吴守财道:“你指使万三骗骗我的盐!”程万金道:“吴老弟,你这话从何说起?明明是万三骗骗了你,怎么赖到我头上?”万三骗在旁道:“程老爷,你给我的银子在这里,我一两没花。”说着掏出一包银子,放在桌上。程万金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两碎银。程万金道:“这是你向我借的,怎么成了我给你的?”万三骗道:“程老爷,你亲口说的,‘你替我去骗吴守财,骗得银子三七分’,你忘了?”吴守财一听,怒视程万金。程万金道:“你血口喷人!”万三骗道:“我有人证。”程万金道:“谁?”万三骗指着门外:“船家。”原来他早把那天雇的船家找来,在门外候着。船家进来道:“小人那日亲耳听见程老爷说,‘你替我去骗吴守财,骗得银子三七分’。”程万金脸都绿了。
吴守财冷笑一声:“好你个程万金,原来是你捣的鬼。走,咱们见官去!”程万金慌了,他做盐商,最怕见官。忙拉住吴守财道:“吴老弟,有话好说。”吴守财道:“好说?你骗了我的盐,还想好说?”程万金道:“那盐我退你。”吴守财道:“退了就完了?我的损失呢?”程万金道:“我赔。”吴守财道:“赔多少?”程万金咬牙道:“一千两。”吴守财道:“两千两。”程万金道:“一千五。”吴守财道:“两千五。”程万金道:“两千,不能再多了。”吴守财道:“成交。”
程万金赔了两千两银子给吴守财,吴守财这才罢休。临走时,吴守财看了万三骗一眼,道:“你小子有本事,可惜不走正道。”万三骗道:“东家,我这也是没办法。”吴守财道:“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个正经差事。”万三骗道:“什么差事?”吴守财道:“我铺子里缺个管账的。”万三骗道:“东家不怕我再骗你?”吴守财道:“你骗了我一回,我认了。你若再骗我,我认两回。但你若再骗我第三回,我便把你送官。”万三骗道:“那我不去了。”吴守财道:“不去也行,把今天的事说清楚。”万三骗道:“什么事?”吴守财道:“你骗程万金的五十两银子,是不是该分我一半?”
万三骗愣了,半天才道:“东家,你到底是老实人还是精明人?”吴守财道:“我要是精明人,能被你骗?我要是老实人,能跟你分银子?”万三骗哈哈大笑,掏出二十五两银子递给吴守财。吴守财收了银子,道:“还有。”万三骗道:“还有什么?”吴守财道:“程万金赔我的两千两,你出力不少,该分你二百两。”万三骗道:“东家,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吴守财道:“我站在银子这一边。”
万三骗跟吴守财回了扬州,当真在铺子里当了管账。他本是个聪明人,算盘打得精,又熟门熟路,把吴守财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吴守财大喜,逢人便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有人问他:“你就不怕万三骗再骗你?”吴守财道:“怕。但我更怕他不骗我。他不骗我,说明他真改了;他若骗我,我便送官。我给他机会,也给自己机会。”
万三骗在吴守财铺子里干了三年,攒了些银子,自己开了间小杂货铺。娶了个寡妇,生了个儿子。儿子长到五岁,万三骗送他去学堂,对先生道:“我这儿子,将来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做骗子。”先生问为何。万三骗道:“我骗了半辈子,骗到最后,差点把自己骗进去。幸亏遇上两个比我更精的,一个拿我当枪使,一个拿我当猴耍。我算是看明白了:骗人的最高境界,是不骗人。”
后来程万金和吴守财成了生意伙伴,两家盐铺合并,称“程吴盐号”。开业那天,两人请万三骗去喝酒。万三骗喝到半醉,道:“两位老爷,我有一事不明。”程万金道:“你说。”万三骗道:“当初程老爷让我去骗吴老爷,吴老爷早就知道我是骗子,为何还收留我?”吴守财笑道:“我早打听了,你万三骗虽然骗人,但从不骗穷人,不骗病人,不骗死人。你骗的都是为富不仁的。我想,这样的人,骨子里不坏,只是走错了路。”万三骗道:“那程老爷呢?你明知我是骗子,为何还雇我?”程万金道:“我雇你,是因为我知道你骗不了我。你骗术再高,我只要多留个心眼,你便骗不着。但我没想到,你连吴老弟也骗着了。”吴守财道:“他骗我,是因为我贪。我不贪那两成差价,他骗得着我?”三人相视大笑。
万三骗活到七十岁,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道:“我这一辈子,骗过官,骗过商,骗过和尚道士,骗过算命先生。骗到最后,发现最好骗的是贪心人,最难骗的是平常心。你记住:天上不会掉银子,地上不会长金子。若有人跟你说‘包赚不赔’,那人不是骗子,便是傻子。你要么别信,要么信了别哭。”儿子点头。万三骗闭眼道:“还有,当年程万金给我的那五十两银子,我其实没花完,还剩二两,藏在床底下第三块砖二两银子,哭道:“爹,你骗了我一辈子,临死还骗我,说藏了二两,其实是二两一钱。”
这个故事传到今天,苏州城里的老人还常说:“做人别学万三骗,学程万金和吴守财。万三骗骗了一辈子,骗到最后连自己儿子都骗。程万金和吴守财被万三骗骗了一回,反倒成了好朋友。所以说,骗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骗了还不知道;被骗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骗了还不长记性。”有人问万三骗的儿子后来怎样了。老人道:“他儿子啊,长大了,开了间当铺,童叟无欺,生意好得很。有人问他:‘你爹是骗子,你怎么不骗人?’他说:‘我爹骗了一辈子,最后告诉我,骗人不如骗己。把自己骗好了,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