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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嘉靖年间,江西南昌府有一条街,名唤“翠花街”。街上有间药铺,名“回春堂”,铺主姓孙名茂才,年约五旬,长得獐头鼠目,两撇鼠须,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此人医术平常,然口才极佳,能把死人说话,能把活人说死。他卖药有三绝:一曰“夸”,二曰“吓”,三曰“托”。
夸者,夸其药之灵也。人参能治百病,当归能补气血,枸杞能延年益寿,这些倒也罢了。他有一味“神仙散”,说是用终南山千年灵芝、长白山万年人参、东海龙涎、西域麝香配成,其实不过是甘草、薄荷、陈皮研末,加了些红糖。价钱却要三两银子一包。有穷人来买,他先看人衣着。穿绸缎的,要三两;穿布衣的,要一两;穿草鞋的,便说“此药缺货”。穷人问何时有货,他翻翻眼皮道:“等你不穿草鞋时便有货了。”
吓者,吓其病之重也。病人来看头疼,他诊了脉,眉头紧锁,摇头叹气,道:“此非头疼,乃脑髓将枯之兆。若不速治,三月必死。”病人吓得面如土色,忙问如何治。他便取出“神仙散”,道:“此药专治脑枯,连服三月,可保无虞。”病人倾家荡产买药,吃了三月,头疼依旧,人却还活着。再来找他,他便道:“亏得我药,不然你早死了。如今病已入骨,须换‘金刚丸’,价钱五两。”病人无法,只得再买。
托者,请人做托也。孙茂才雇了几个闲汉,每日坐在药铺门口,见有病人犹豫不决,便上前道:“我去年也是这病,吃了孙郎中的药,三天便好。”又有一人道:“我娘八十岁,卧床三年,吃了孙郎中的药,如今能下地挑水。”其实这些人都是他花钱请来的,每人每日三十文,管一顿饭。
翠花街上还有一间药铺,名“济世堂”,铺主姓沈名怀仁,年约四旬,为人木讷,不善言辞。他本是太医院医士,因看不惯官场腐败,辞官回乡,开了这间小药铺。他诊脉极细,开方极慎,药价极廉。穷人来看病,他常常分文不取,还倒贴药钱。因此生意清淡,门前冷落。孙茂才常对人道:“沈怀仁那傻子,看病不要钱,迟早饿死。”
这一年秋,南昌府闹时疫。起初只是几个乞丐上吐下泻,后来越传越广,城中死了数百人。孙茂才见时机来了,连夜赶制“避疫散”,其实就是苍术、艾叶、白芷研末,掺了大量面粉,一包卖五两银子。他又雇了十几个闲汉,满城敲锣宣传:“孙郎中有祖传秘方,专治时疫,药到病除。”城中百姓恐慌,纷纷抢购。孙茂才大发横财,三日之内赚了上千两银子。
沈怀仁也开了方子,用藿香、佩兰、厚朴、茯苓,一服不过二十文。他还在铺前支了口大锅,熬了大锅药汤,免费分发给穷人。有人劝他涨价,他摇头道:“治病救人,岂能趁火打劫?”孙茂才听说后,冷笑道:“他不涨价,是他傻。等疫病过了,看谁笑到最后。”
却说城中有一富商,姓钱名万贯,开绸缎庄的,家财万贯,却极为吝啬。他听说时疫厉害,怕得要死,忙到回春堂买“避疫散”。孙茂才见他衣着华贵,开口便要十两一包。钱万贯肉痛,但怕死,咬牙买了十包。孙茂才又荐他买“防疫香囊”,说挂在身上可保百毒不侵,其实里面装的是干艾草。钱万贯又花了五十两。临出门,孙茂才道:“钱老爷,您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我给您开副‘宽心丸’,包您吃了睡得香。”钱万贯问多少钱,孙茂才伸出五个手指。钱万贯道:“五两?”孙茂才摇头。钱万贯道:“五十两?”孙茂才笑道:“五百两。钱老爷的命,难道不值五百两?”钱万贯脸都绿了,拂袖而去。
钱万贯走后第三天,他自己也染上了时疫。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直哼哼。他老婆要请沈怀仁,钱万贯不肯,道:“沈怀仁那穷酸,能治什么病?还是请孙郎中。”家人忙去回春堂请孙茂才。孙茂才来了,诊了脉,道:“钱老爷这病重了,非‘避疫散’能治。我有一味‘回天丹’,用七七四十九味名贵药材炼成,专治时疫重症。只是价钱贵些,一百两一丸。”钱万贯此时只求活命,忙道:“买买买。”孙茂才道:“一丸不够,至少三丸。”钱万贯道:“三丸就三丸。”孙茂才取了三颗黑不溜秋的药丸,收了三百两银子。
钱万贯吃了药丸,病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孙茂才又来诊脉,道:“药力不够,须再服三丸。”钱万贯道:“再吃三丸,便是六百两。”孙茂才道:“钱老爷的命,难道不值六百两?”钱万贯咬牙又买了三丸。吃了之后,上吐下泻更厉害了。孙茂才又来,道:“这是排毒反应,好事。”钱万贯将信将疑,又吃了三丸。前后花了九百两,人瘦了一圈,病却丝毫未减。
钱万贯的老婆实在看不下去了,趁钱万贯昏睡,偷偷请了沈怀仁来。沈怀仁诊了脉,开了三服藿香正气散,一共六十文。钱万贯醒来,听说吃了沈怀仁的药,大怒道:“谁让你请那穷酸!”老婆道:“你先吃一服试试,若不好,再请孙郎中不迟。”钱万贯勉强吃了一服,当晚便不吐了。再吃一服,烧退了。三服吃完,竟能下床走路了。
钱万贯又惊又愧,问老婆:“沈怀仁的药,当真只花了六十文?”老婆道:“连诊金一共八十文。”钱万贯愣了半天,忽然拍床大骂:“孙茂才那王八蛋,骗了我九百两!”老婆道:“你自愿买的,怪谁?”钱万贯道:“我哪知道他的药是假的!”老婆道:“你平时买绸缎,最会看真假。怎么买药就不看真假了?”钱万贯哑口无言。
钱万贯病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衙门告孙茂才。南昌知府姓刘名不清,是个糊涂官,平时收了孙茂才不少好处,本不想管。怎奈钱万贯是城中富商,又与省里布政使有亲,刘知府不敢得罪,只好升堂审案。孙茂才上堂,口若悬河,道:“大人明鉴,小人卖的是补药,不是毒药。钱老爷吃了小人的药,病好了,怎说是骗?”钱万贯道:“我吃了你九百两的药没好,吃了沈怀仁八十文的药好了,你还敢说不是骗?”孙茂才道:“那是钱老爷福大命大,与小人的药无关。”钱万贯气得直哆嗦。
刘知府一拍惊堂木,道:“孙茂才,你卖假药,本官早有耳闻。今日钱老爷告你,你还有何话说?”孙茂才眼珠一转,道:“大人,小人冤枉。小人卖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钱老爷自愿买的,怎说是骗?若说药贵便是骗,那城中绸缎庄一匹绸子卖十两银子,成本不过二两,岂不是也是骗?”刘知府被问住了,转头看钱万贯。钱万贯道:“绸缎是穿在身上的,看得见摸得着。你的药丸黑不溜秋,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孙茂才道:“药丸里的成分是祖传秘方,不能外传。”钱万贯道:“什么祖传秘方,就是甘草加红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