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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狐肆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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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楼有狐,此事渐传渐广。临安城中有一猎户,姓赵名铁弓,箭法如神,专猎狐狼。闻醉月楼有狐,乃携弓而至。媚娘见之,面色不变,曰:“客官饮酒否?”赵铁弓曰:“不饮酒,只猎狐。”媚娘曰:“此间无狐。”赵铁弓曰:“你就是狐。”媚娘曰:“我是人。”赵铁弓曰:“人无此美貌。”媚娘笑曰:“美貌便是狐么?那临安城中美貌妇人,岂不皆是狐?”

赵铁弓不能答,然不肯去。张生闻声而出,问其故。赵铁弓曰:“我猎狐二十年,杀狐三百。今日闻此有狐,特来一观。”张生曰:“你杀狐三百,可曾想过狐也有父母妻儿?”赵铁弓曰:“狐是畜生,何来父母妻儿?”张生曰:“你父母是畜生么?你妻儿是畜生么?”赵铁弓大怒,拔弓欲射。媚娘忽曰:“且慢。”取酒一碗,递与赵铁弓,曰:“饮此碗,再射不迟。”赵铁弓接过,一饮而尽。饮毕,忽觉天旋地转,眼前现出无数狐影,皆是人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满身鲜血,向他扑来。赵铁弓大惊,弃弓而逃。自此,再不敢言猎狐事。

媚娘谓张生曰:“此人杀心太重,故以幻术警之。然幻术只可警人一时,不可化人一世。他若真心改过,日后自会明白。”张生曰:“你为何不杀他?”媚娘曰:“杀他,我便与他一样了。”

六、天劫

媚娘与张生同居三年,生一子,名张狐儿。狐儿生而异相,眉间有一朱砂痣,目中有双瞳。阿翁见之,喜曰:“此子有人狐两族之血,将来必成大器。”然天有不测风云。是年秋,天降雷劫,专击狐族。青丘狐族死伤无数,媚娘之弟小七亦被雷击,现出原形,奄奄一息。

媚娘欲救小七,然自身道行不足。阿翁曰:“欲救小七,须得千年灵芝。然千年灵芝在昆仑绝顶,有神兽守护,取之极难。”媚娘曰:“难也要去。”张生曰:“我陪你去。”媚娘曰:“你凡人一个,如何去得?”张生曰:“我是凡人,然我是你丈夫。丈夫陪妻子,天经地义。”媚娘泣曰:“此去凶多吉少。”张生曰:“凶多吉少,便凶多吉少。我与你同去同归。”

二人遂往昆仑。历尽千辛万苦,过刀山,渡火海,斗神兽,终得千年灵芝。然归途中,媚娘为护张生,被天雷击中,道行尽失,化为原形——一只白狐,奄奄一息。张生抱白狐,泣曰:“媚娘,你醒醒。你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你不可食言。”白狐睁眼,目中流泪,然不能言。

张生抱白狐归临安。阿翁见之,叹曰:“媚娘道行已失,除非有人愿以自身精血养之三年,方可复形。”张生曰:“我愿。”阿翁曰:“以精血养狐,三年之内,你形销骨立,发白如雪,且减寿十年。你可愿意?”张生曰:“愿意。”阿翁曰:“你不再想想?你本是举人,前途无量。若以精血养狐,三年后你便是一个废人。”张生曰:“我本贫士,无媚娘便无今日。莫说三年,便是三十年,我也愿意。”

七、养狐

张生乃闭门谢客,日以精血养狐。每日割腕取血,喂与白狐。又以自身精气,度入狐身。三年如一日,张生形容枯槁,发白如雪,行路蹒跚,然白狐渐能行动,渐能食,渐能鸣。至第三年中秋,月华如昼,白狐忽化为人形,素衣如雪,眉目如画,与三年前无异。媚娘睁眼,见张生苍老之状,大哭曰:“君何苦如此!”张生笑曰:“我与你,何谈苦不苦?你为我失道,我为你减寿,两不相欠。”

媚娘曰:“从今而后,我再不离开你。”张生曰:“从今而后,我再不怀疑你。”二人相视而笑。

阿翁见之,曰:“媚娘道行虽复,然已非纯狐。张生精血入狐身,狐身已带人气。此乃人狐合一,古今未有。”媚娘曰:“人狐合一,是福是祸?”阿翁曰:“是福是祸,看你们自己。你们若好,便是福;你们若坏,便是祸。”媚娘曰:“我们一定好。”

八、尾声

张生与媚娘重开醉月楼。张生虽老,然精神矍铄;媚娘虽复形,然举止更添温婉。醉月楼中,多了个孩子,便是张狐儿。狐儿年方五岁,已能跑堂,客人见之,皆笑曰:“此小狐也。”狐儿亦笑,曰:“我是小狐,也是小人。”

醉月楼之酒,依旧每日三坛,卖完即关门。然来客更多,有问酒者,有问狐者,有问人狐之恋者。媚娘皆不答,只斟酒。张生则坐于柜台后,执笔写书,书成,名《狐肆记》,记其与媚娘之事。书末有语云:

人狐殊途,然情之一字,无殊途。天可隔人狐,不可隔情。地可分人狐,不可分心。吾与媚娘,一狐一人,然心同,情同,道同。世人笑我痴,我笑世人迷。痴者情之至,迷者情之失。吾宁痴,不迷。

《狐肆记》刊行后,临安纸贵。有儒生读之,叹曰:“此非写狐,乃写人也。人不如狐,则狐胜人;人若胜狐,则人胜狐。张生与媚娘,人狐两胜。”有高僧读之,曰:“此非写情,乃写道也。情到深处便是道,道到深处便是情。张生以精血养狐,便是以身殉道;媚娘以狐身嫁人,便是以身证道。”有老农读之,曰:“我不懂什么道不道,我只知张生是个好人,媚娘是个好狐。好人与好狐在一起,便是好日子。”

张生与媚娘后事如何,不得而知。有人说他们携狐儿去了青丘,与狐族同居;有人说他们仍在醉月楼卖酒,只是不再卖酒,改卖茶了;有人说他们飞升了,张生成了狐仙,媚娘成了人仙。还有人说,他们什么都没成,只是两个凡人,一个老翁,一个老妪,坐在桂树下,看月亮。

然无论何说,醉月楼之名,至今犹存。众安桥畔,老桂树下,每逢月圆,仍有人见桂树无风自动,桂花如雨而落。落花中,依稀可见一男一女,一狐一人,相对而坐,共饮一壶酒。酒香飘出,满城皆醉。

评曰:世之论异类者,多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然观媚娘之事,乃知族类在心不在形。媚娘为狐,然其心仁;赵铁弓为人,然其心忍。孰为异类?孰为同类?心仁者,虽狐亦人;心忍者,虽人亦兽。张生不因媚娘是狐而弃之,媚娘不因张生是人而疑之。二人以心相交,以情相守,终成佳偶。此乃人狐之恋,亦人狐之鉴。后之览者,当知心之所在,便是族类之所在。莫以形取人,莫以貌取心。

又评曰:媚娘开醉月楼,卖酒不卖法术。此乃大智慧。法术可使人一时富贵,不能使人一世安宁。酒可使人一时醉,然醉后能醒。法术使人迷,迷后不能醒。媚娘卖酒,是以酒会友,以酒结缘。酒中有真情,真情中有大道。张生以精血养狐,看似痴,实则是以真情换真情。真情无价,故张生不惜精血;真情无价,故媚娘不惜道行。二人皆以无价之宝,换无价之情。此乃天下第一等买卖,亦是天下第一等傻子。然天下若无这等傻子,便无真情;无真情,便无真道。后之览者,当知为情而痴,痴得其所;为道而傻,傻得其真。

又评曰:青丘狐族,与人无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善有恶。媚娘之族,不害人,人反害之。此乃人间常态:弱者不害人,强者害弱者。狐族弱者也,人强者也。强者害弱者,弱者不敢言。然媚娘不以弱者为卑,不以强者为尊。她开酒肆,与人结缘;她救小七,不惜犯险;她护张生,不惜失道。此乃弱者之勇,弱中之强。后之览者,当知强弱不在力,在心。心强者,虽弱亦强;心弱者,虽强亦弱。媚娘心强,故能以一狐之身,行人之事,成人之美,得人之爱。

又评曰:醉月楼之酒,每日三坛,卖完即关。此乃知足之道。多酿则酒不精,多卖则心不诚。媚娘卖酒,卖的是敬,不是醉。敬者,敬酒,敬客,敬己。醉者,醉人,醉己,醉心。媚娘不使人醉,只使人敬。敬而后能品,品而后能悟。悟而后能知酒之味,亦知人之味。后之览者,当知世间万事,皆如卖酒:贪多则滥,知足则精。精而后能久,久而后能传。醉月楼传之百年,非其酒之异,乃其心之诚。心诚则灵,灵则久,久则传。

又评曰:张生与媚娘,人狐之恋,古今罕有。然细思之,人狐之恋,与人人之恋,何异?皆有猜疑,皆有误会,皆有离合,皆有悲欢。张生初闻媚娘是狐,惊而逃;媚娘被疑,痛而隐。此乃人之常情,狐之常情。然张生终能回头,媚娘终能原谅。回头者,知错能改;原谅者,宽厚待人。此乃情之真谛:不疑不猜,不弃不离。后之览者,当知真情不在无过,在有过能改;不在无疑,在有疑能解。张生媚娘,其有过能改、有疑能解者乎。

又评曰:吾观醉月楼之事,乃知天下无不可处之人,无不可化之仇。赵铁弓猎狐三百,可谓仇深。然媚娘不杀之,只以幻术警之。警之者,使其知狐亦有父母妻儿,亦有悲欢离合。赵铁弓若真心悔改,日后自会明白。此乃以德报怨,以善化恶。后之览者,当知报仇易,化解难;杀人易,救人难。媚娘不杀赵铁弓,便是救赵铁弓。救一人,胜杀十人。此乃大慈悲,大智慧。

又评曰:张生以精血养狐三年,发白如雪,减寿十年。此乃大牺牲,大奉献。然张生不以为苦,反以为乐。何故?因心中有爱。有爱则苦亦甜,无爱则甜亦苦。张生心中有爱,故能三年如一日,日日割腕而不悔。后之览者,当知爱之力量,可以使人忘苦,可以使人忘死。爱之至者,可以舍身;舍身之爱,方为真爱。张生真爱媚娘,故能舍身养狐;媚娘真爱张生,故能舍道嫁人。二人皆以真爱换真爱,以真情换真情。此乃天下第一等情事,亦是天下第一等道事。

又评曰:醉月楼记,传之百年。张生媚娘,名垂不朽。后之览者,当有感于斯文。是为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