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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府众安桥畔,有酒肆一间,名“醉月楼”。肆不甚大,然酒香殊异,闻者无不垂涎。肆主姓胡,名媚娘,年约二十许,容貌殊丽,眉目含春,然举止落落,有丈夫气。肆中无伙计,只媚娘一人,既当垆,又掌勺,又跑堂。说来也怪,无论客人多少,她一人皆应付得井井有条,从无差错。
有好事者问:“娘子何以不请帮手?”媚娘笑曰:“请人不如请己,求人不如求狐。”问者不解,媚娘亦不解释。
醉月楼有一奇:每日只卖三坛酒,卖完即关门。有人劝她多酿些,媚娘曰:“多酿则酒不精,酒不精则客不敬。吾卖酒,卖的是敬,不是醉。”此语传开,临安城中雅士纷纷前来,以一尝醉月楼之酒为荣。
然醉月楼最奇的还不是酒,是媚娘待客之道。有贫士来,她取粗碗,斟满一碗,分文不取;有富商来,她取玉盏,斟半盏,收银十两。富商不平曰:“何以贫士得满碗,我反得半盏?”媚娘曰:“贫士喝的是酒,你喝的是脸。酒不值钱,脸值钱。”富商哭笑不得,然心中叹服,再来时便不摆阔,只取粗碗。媚娘见了,反取玉盏,斟满一碗,分文不取。富商问何故,媚娘曰:“你今日没带脸来,只带了舌头来。舌头该喝满碗。”
此事传遍临安,醉月楼之名更盛。
一、狐来
媚娘之来历,无人知晓。只知三年前,众安桥畔忽开此肆,胡媚娘之名一夜之间传遍街坊。有好事者查其籍贯,媚娘曰:“妾本陇西人,遭兵乱,流落江南。”问其家人,媚娘曰:“父母早亡,无兄弟姊妹。”问其师承,媚娘曰:“无师,天成也。”
然细察媚娘行事,处处古怪。其一,肆中从不养猫。邻里皆养猫,独醉月楼无猫。有人问之,媚娘曰:“猫与我有仇。”其二,每逢月圆之夜,媚娘必闭门不出,肆中亦不点灯。有醉客月圆夜强行叩门,媚娘隔门曰:“今夜有客自远方来,不便相见。”次日问之,媚娘曰:“来的是我舅舅。”再问舅舅何在,媚娘曰:“走了。”其三,媚娘从不食鸡肉。肆中虽有鸡馔,皆伙计所做,媚娘绝不沾唇。有人强劝,媚娘曰:“食鸡者,必遭鸡报。”问者笑其迂,媚娘亦不辩。
最奇者,醉月楼后院有一株老桂,年岁不详,枝叶极茂,四季开花。花有异香,非桂非兰,闻之令人神思恍惚。媚娘每日晨起,必至树下焚香三炷,口中念念有词。有人窃听,只闻“阿翁”“阿婆”“诸位叔叔伯伯”等语,不知所云。
二、张生
临安有书生姓张名文远,字子静,家贫,然颇负才名。一日游众安桥,见醉月楼酒旗招展,不觉入内。媚娘见之,亲自取玉盏,斟满一碗,曰:“此碗不收费。”张生愕然:“无功不受禄,娘子何故?”媚娘曰:“君非寻常人。君身上有清气,非酒气。妾敬清气,不敬酒气。”张生益奇之,饮毕,取钱付账。媚娘不受,曰:“君若过意不去,改日再来。”张生遂去。
此后,张生每旬必至。初只饮酒,后与媚娘谈诗论词,渐成知己。媚娘虽为酒肆主,然腹有诗书,谈吐不俗。张生问其师承,媚娘曰:“幼时随先父读得几句,不成气候。”张生问其先父何人,媚娘曰:“先父是个卖酒的。”张生笑曰:“娘子卖酒,也算承父业了。”媚娘亦笑,然笑容背后,似有隐痛。
一夜,张生醉归,途经醉月楼后巷。忽闻桂树下有语声。张生驻足,潜听。只闻媚娘曰:“阿翁,三年之期将满,孙儿有一事相求。”一老者声曰:“媚儿但说无妨。”媚娘曰:“张生,孙儿意中人也。孙儿欲托终身,然恐他不信孙儿来历。”老者笑曰:“傻孩子,他若真心,何须问来历?他若问来历,便不是真心。”媚娘曰:“话虽如此,然孙儿心中不安。孙儿是狐,他是人,人狐殊途,恐遭天谴。”老者曰:“当年你父与你母,也是人狐相恋。天谴如何?你父为你母,甘愿化狐;你母为你父,甘愿失道。情之一字,天且无奈,何况人言?”
张生闻言,如遭雷击。狐!媚娘是狐!他踉跄后退,踩碎一片瓦。媚娘闻声而出,见是张生,面色骤变。张生指着媚娘,口不能言。媚娘垂泪曰:“君已闻之矣。妾本青丘狐族,因慕人间风雅,化形来此。君若嫌弃,妾即远遁,永不相见。”言讫,化作一道白光,投入桂树之下,杳然不见。
三、探狐
张生自媚娘消失后,日日来醉月楼前徘徊。肆门紧闭,酒旗不展,桂树依旧,然树下再无焚香之人。张生懊悔不已,心道:“她是狐如何?她是鬼如何?我只知她待我真心,我何曾待她真心?”乃作一诗,焚于桂树之下。诗曰:
卿本青丘客,偶来尘世游。
一壶春色暖,三载酒香浮。
我自多疑误,卿何决绝休?
桂花开又落,肠断醉月楼。
焚毕,桂树忽无风自动,满树桂花簌簌而落,如雨如雪。花雨中,媚娘现身,素衣如雪,泪痕满面。张生上前,一把拉住,曰:“媚娘,我错矣。”媚娘曰:“君不嫌妾是异类?”张生曰:“我嫌你是狐,你嫌我是人么?”媚娘破涕为笑,曰:“人比狐狡猾多矣。”二人相拥而泣。
自此,张生搬入醉月楼,与媚娘同居。肆中生意更盛,媚娘主外,张生主内。张生本贫士,然自入醉月楼后,容光焕发,文思泉涌,当年即中举人。临安城中皆传:“醉月楼有狐,狐能助人发科。”有贫士纷纷来求媚娘,媚娘皆以礼待之,然不轻许。有人问媚娘:“你既是狐,何以不施法术,使人皆富贵?”媚娘曰:“法术可使人富,不能使人贤;可使人贵,不能使人德。吾卖酒,不卖法术。吾助张生,因张生有德,非因张生是举人。”
四、狐族
媚娘与张生同居后,醉月楼后院的老桂树下,渐渐热闹起来。每至月圆,树下便多出许多异象:有时是几个白发老者对弈,有时是一群孩童嬉戏,有时是几个妇人刺绣。张生初时害怕,媚娘曰:“此皆妾之亲族。青丘狐族,与人无异,君勿惧。”张生遂与狐族渐渐熟稔。
狐族中有名“阿翁”者,乃媚娘祖父,年最长,道行最深。阿翁尝谓张生曰:“吾族居青丘千年,从不害人。然人间猎狐者,百年来捕杀吾族数百。吾族之血,染红青丘之土。媚娘之母,即死于猎人之手。”张生问:“既如此,何不报仇?”阿翁曰:“报仇易,化解难。吾族若报仇,人狐之争何时了?媚娘开此酒肆,便是要与人结缘,非结仇也。”张生闻言,肃然起敬。
又有名“阿婆”者,乃媚娘祖母,善酿。醉月楼之酒,皆阿婆所酿。阿婆曰:“吾酿此酒,用青丘之泉,临安之米,再加以月华三斗,桂露五升,故酒味异于凡品。”张生曰:“世人皆道醉月楼酒好,不知酒中有此苦心。”阿婆笑曰:“苦心不苦心,喝了便知。”
媚娘有一弟,名唤胡小七,年方十二,顽劣异常。常偷张生笔墨,在墙上乱画;又常捉弄来客,或偷其帽,或藏其鞋。张生欲责之,媚娘曰:“小七幼失父母,无人管教。君既为其姐夫,当教之。”张生遂教小七读书。小七初时不学,张生以糖果诱之,渐能识字。后竟能作诗,有句云:“人言狐狡我言痴,痴到深时便是诗。”张生大惊,曰:“此子将来必成大名。”
五、猎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