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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血污池
清道光年间,山西太原府有武举人姓万名邦彦,膂力过人,善使双刀,乡里畏之如虎。此人虽习武,然心术不正,专一欺压良善,夺人田产,霸人妻女,无恶不作。百姓畏其武艺,又因其与官府往来密切,虽受其害,不敢告官。邦彦尝酒后对人言:“吾平生有三不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天高地厚,与我何干?官法如炉,只炼旁人。”闻者莫敢应。
一夜,邦彦醉归,行至村外野塘边,忽见塘中水涌如沸,血泡翻滚,腥臭不可近。邦彦异之,驻足观看。只见塘水忽分两半,现出一条大道,道旁站满差役,一个个青面獠牙,手持铁链。为首一差役上前拱手道:“万老爷,大王有请。”邦彦问:“哪个大王?”差役道:“阴司大王。”邦彦怒道:“我活人一个,去什么阴司!”拔刀欲砍。差役冷笑一声,铁链一抖,早将邦彦脖颈套住。邦彦身不由己,被拖入塘中。塘水复合,杳无人迹。
邦彦被拖至一处,但见黑雾漫天,阴风刺骨。又见一座大城,城门上悬一匾,金字写“泥犁狱”三字。差役押邦彦入城,至一殿前。殿上坐一王者,冠冕堂皇,面如满月,目若朗星,威而不猛,怒而不凶。王者拍案道:“万邦彦,你可知罪?”邦彦虽在阴司,然平日凶悍惯了,昂首道:“我不知罪。”王者冷笑,命判官取册。判官展开一册,高声念道:
“万邦彦,山西太原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阳寿五十七岁,卒于今年本月今日。生前所犯罪孽:夺王氏田产三百亩,逼死其父;霸李氏为妾,李氏不从,投井而死;诬张姓商人通匪,致其家破人亡;打死佃户赵大、钱二、孙三三人;强占刘家女,致其自缢。以上种种,共十八条人命,一千二百亩田产,妇女七口。阳律不能制者,阴律制之。按《泥犁经》,当入血污池,历五百年,再入刀山狱,历三百年,再入拔舌狱,历二百年。期满后转生为犬,再转生为豕,再转生为蝼蚁,永不超生。”
邦彦听罢,魂飞魄散,然犹强辩道:“我阳间之事,阳间之官尚且不管,你阴间管得着么?”王者拍案大怒,道:“阳间之官不管,是因阳间之官受贿;阳间之律不制,是因阳间之律为强梁所设。你道阳间无报应,你且看!”
命鬼卒押邦彦至血污池。邦彦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大池,池中血水翻腾,腥臭刺鼻。池中泡着无数男女,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奄奄一息,有的浑身溃烂,有的只剩白骨。鬼卒将邦彦一脚踢入池中。邦彦入池,只觉万箭穿心,周身皮肉如被千万毒虫啃噬。低头一看,身上皮肉一块块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俄而白骨又被血水溶化,只剩一颗心脏,还在突突跳动。再一看,池底全是毒蛇,一条条缠上心来,咬噬心肺。邦彦痛极大叫,然口中灌满血水,叫不出声。如此沉浮五百年,无一刻安歇。
卷二·刀山狱
血污池满,鬼卒又将邦彦拖出,押至一处高山之下。那山高耸入云,山上全是利刃,刀刃朝上,寒光闪闪。鬼卒驱邦彦上山。邦彦赤足踏上刀刃,脚底立时被割开,鲜血淋漓。每走一步,刀刃便割入脚骨。走到半山,双腿已只剩白骨。然而白骨仍要向前走,刀刃割在骨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邦彦痛得昏死过去,鬼卒一鞭打醒,又逼着往前走。到了山顶,又逼着往下跳。跳下时,全身被刀刃割成碎片,落地后碎片又自动拼合,重新变成人形,再被驱赶上山。如此往复,一日之间上下九次。三百年中,无一日停歇。
邦彦在刀山上,忽然想起生前夺人田产时,那王氏老父跪在地上哀求的模样。那老人白发苍苍,泪流满面,说:“万老爷,你行行好,这是我一家活命的田啊。”自己当时怎么说来着?对了,自己说:“老东西,你的命在我手里,田自然也在我的手里。”说完一脚踢开老人。老人后来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如今自己在刀山上,每被割一刀,便想起那老人的脸。那老人受的苦,比自己今日如何?老人失去的是活命的田,自己失去的不过是皮肉。皮肉可再长,活命的田再不会回来。
卷三·拔舌狱
刀山期满,鬼卒又押邦彦至一处。只见前面一片旷野,旷野中竖着无数铁柱,每根柱上绑着一人,每人口中插着一把铁钳。铁钳之下,是一口大锅,锅中烧着滚油。鬼卒将邦彦绑在铁柱上,取一把铁钳,钳住邦彦舌头,猛地一拔,整条舌头连根拔出。邦彦痛极大叫,然没有舌头,叫不出声。鬼卒将舌头投入油锅,炸得焦黑,又用铁钩钩出,硬塞回邦彦口中。邦彦口中含着焦黑的舌头,痛得浑身颤抖。然而舌头一入口,便又长了出来。鬼卒再拔,再炸,再塞。如此反复,一日之间拔舌九次。二百年中,无一日停歇。
邦彦在拔舌狱中,忽然想起生前惯于说谎,常对人说“我待你不薄”,实则刻薄寡恩;常对人说“此事与我无关”,实则事事都是他所为;常对人说“我绝不负你”,实则背信弃义。那些谎言,说的时候轻巧,如今要一条条拔出来。每拔一次,便想起一句谎言。一句谎言一条舌,自己生前说了多少谎言?数不清了。
卷四·轮回
邦彦在泥犁狱中受了千年苦,终于刑满。鬼卒押他至轮回台前。台上有一口大锅,锅中翻滚着黑水。鬼卒道:“按《泥犁经》,你当转生为犬,再转生为豕,再转生为蝼蚁。但你生前杀人太多,冤魂不肯放过你。你且看。”
邦彦抬眼一看,只见轮回台边站着无数人影,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为首的是王氏老父,白发苍苍,还是当年跪在地上哀求的模样;旁边是李氏,浑身湿透,还在滴水;再旁边是张姓商人,满身枷锁,面黄肌瘦;再旁边是赵大、钱二、孙三,三人赤身裸体,身上全是鞭痕;再旁边是刘家女,一条白绫还挂在颈上。这些人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邦彦看。邦彦被看得毛骨悚然,低头不敢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