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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棋盘方寸起烽烟,黑白双丸斗后先。
莫道输赢无挂碍,一着错处鬼来缠。
看官听说,世间之事,最怕一个“痴”字。痴心读书的,皓首穷经;痴心求财的,机关算尽;痴心下棋的,废寝忘食。痴到极处,便成了魔。今日在下说一段鬼棋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崇祯年间,南直隶松江府有个年轻书生,姓陆名唤知远。这陆知远年方二十有五,生得面容清瘦,双目深陷,一副文弱模样。他祖上原有些家底,传到他父亲陆老员外这一代,在松江府城外置了一座三进宅子、二百亩水田,日子过得殷实。陆知远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人人都道他将来必中进士。只是这陆知远有一桩要命的嗜好——下棋。他痴迷围棋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每日不摸棋子便浑身难受,摸到棋子便什么都忘了。他父亲在世时曾骂他:“你若把下棋的功夫分一半在读书上,早中举人了!”陆知远只是笑笑,转头又去摆他的棋谱。
这年秋天,陆知远的父亲病故,母亲张氏哭得死去活来。陆知远守孝三月,孝期一满,便又钻进书房摆棋。张氏劝他:“儿啊,你爹走了,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该收收心,好好读书,明年便是大比之年,你若中了举,你爹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陆知远嘴上应着,手里却还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比划。
这夜,陆知远在灯下摆一局古谱,摆到中盘时,忽觉窗外有人说话。他抬头一看,只见窗外月光下站着两个人影,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来岁,白发苍苍,手持一根竹杖;少的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衣,面容俊秀,只是面色极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白衣少年对老翁道:“师父,这后生的棋力倒也不弱,只是杀心太重,动不动便想屠龙。”老翁笑道:“你莫要小看了他,他这局棋暗藏杀机,若有人与他下到中盘,十有八九要中他的圈套。”
陆知远听罢,心中不服,推开窗道:“二位既然懂棋,何不进来手谈一局?”白衣少年看了老翁一眼,老翁点点头。二人穿墙而入——陆知远这才看清,那二人脚不沾地,飘飘忽忽,竟是鬼魂!他吃了一惊,但手中还捏着棋子,舍不得放下。白衣少年在棋盘对面坐下,笑道:“陆兄,请。”
陆知远与白衣少年下了起来。那白衣少年的棋风轻灵飘逸,像云中鹤、水中鱼,看似漫不经心,却处处暗藏玄机。陆知远的棋风刚猛凌厉,一上来便猛攻猛杀。两人下了约莫半个时辰,陆知远一条大龙被白衣少年拦腰斩断,满盘皆输。陆知远盯着棋盘,额上冒汗,半晌不语。白衣少年道:“陆兄,你棋力不弱,只是太想赢。太想赢的人,往往输得最惨。”
陆知远不服道:“再来一局!”白衣少年点点头,二人又下一局。这回陆知远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与白衣少年缠斗了两个时辰,最终仍是半目之差输了。陆知远将棋子一推,道:“我输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白衣少年道:“我姓白,名唤弈秋,生前是前朝的一个棋手。因生前痴迷下棋,死后魂魄不散,在阴司做了个‘棋魂’,专与那些痴迷下棋的鬼魂对弈。这位是我师父,阴司棋院的判官。”陆知远听罢,又惊又敬,拱手道:“原来是棋仙驾到,晚生失敬。”
白弈秋道:“陆兄,你的棋力在阳间已是上乘,只是心中有碍,故不能登峰造极。你若愿意,我每夜来与你下棋,连下三年,你的棋力必能大进。”陆知远大喜,连连应允。自此之后,白弈秋果然每夜必至,与陆知远对弈。那老翁也时常同来,在一旁观棋,偶尔指点几句。陆知远的棋力突飞猛进,不到半年,松江府已无人能与他抗衡。
只是有一桩怪事——陆知远每与白弈秋下完棋,第二日便觉浑身乏力,精神萎靡。起初他不以为意,后来渐渐觉得不对,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鬓角白了,面容也憔悴了许多。张氏劝他:“儿啊,你最近怎么老得这么快?莫要再熬夜下棋了。”陆知远嘴上应着,到了夜里却仍忍不住摆开棋盘。
这夜,白弈秋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童,手中捧着一个檀木匣子。白弈秋道:“陆兄,你我相交半年,你的棋力已今非昔比。今夜是最后一局——我与你下一盘生死棋。你若赢了,我送你一件宝贝;你若输了,你的魂魄便随我去阴司。”陆知远吃了一惊:“生死棋?这是何意?”白弈秋道:“你每夜与我下棋,我每夜吸取你一分精气。半年下来,你已折了十年阳寿。你若赢了我,这十年阳寿便还给你,我再送你一件宝贝;你若输了,剩下的阳寿便都归我。”
陆知远听罢,脸色煞白。他想要推辞,但手已摸到了棋子,心中那股痴劲又上来了。他暗想:“我与他下了半年,棋力大增,未必便输给他。”便咬牙道:“好,我下!”白弈秋点点头,二人摆开棋盘,猜先之后,陆知远执黑先行。
这一局下得空前惨烈。陆知远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半年所学尽数施展,白弈秋也全力以赴,两人从戌时下到寅时,棋盘上尸横遍野,看得那老翁和青衣小童都屏住了呼吸。下到第三百手时,陆知远忽然发现白弈秋的白棋有一处破绽,只要他在那里落下一子,便能吃掉白棋一条大龙,胜券在握。陆知远大喜,拈起黑子便要落下。
就在此时,那老翁忽然咳嗽一声,道:“陆公子,你这一子若落下,固然能赢,但你可知这条大龙是什么?”陆知远一愣:“是什么?”老翁道:“这条大龙,便是你自己的阳寿。你吃掉它,便等于折尽了自己的寿数。白弈秋故意露出破绽,引你入局。你若贪胜,便中了他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