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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梆声三响夜深沉,巡遍长街与短亭。
莫道更夫无义气,鬼魂也守一方宁。
看官听说,世间三百六十行,有一行最不起眼,却顶要紧——那便是更夫。一夜五更,冬夏不避,风雨无阻,一条梆子、一盏灯笼,守着满城百姓的安眠。活人做更夫,为的是养家糊口;鬼做更夫,为的却是一个“信”字。今日在下说一段鬼更夫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南宋理宗淳佑年间,荆湖南路潭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小镇,名叫青石镇。镇上只有一条长街,两旁住着百来户人家,多半是种田的、打鱼的、做小买卖的。镇子虽小,却有一个更夫,姓张名唤老诚。这老诚年过五旬,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镇尾的土地庙里,替镇上打更打了二十年。每日黄昏出门,天亮方归,一夜敲梆五次,从戌时初刻到寅时末刻,分毫不差。镇上的人都说:“听老诚的梆子声,比听鸡叫还准。”
张老诚打更打了一辈子,养成一个古怪脾气——梆子敲多少下,走多少步,说多少话,都有定数。比如头更敲三下,他便走三十步,喊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敲四下,他便走四十步,喊一声“关门闭户,防偷防盗”;三更敲五下,他便走五十步,喊一声“夜半三更,平安无事”……日子久了,镇上的人夜里听见梆子声,便知道是什么时辰,比看更漏还准。
这年秋天,青石镇来了一个年轻货郎,姓宋名唤阿福。这宋阿福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挑着一副担子,卖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他为人勤快,嘴又甜,见了老人叫“爷爷奶奶”,见了小孩叫“弟弟妹妹”,不到半月便与镇上的人混熟了。镇上有个姑娘叫巧儿,是开豆腐坊的周老头的独生女,年方十八,生得白白净净,与宋阿福年纪相当。两人在街上一来二去,便对了眼。周老头见宋阿福勤快老实,也有招他做上门女婿之意。两家人悄悄议了亲,只等来年春天办喜事。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年腊月,镇上来了一伙山贼,半夜从北边山道上摸下来,打算洗劫青石镇。那夜正是张老诚打三更,他刚敲完梆子走到镇北口,忽见月光下影影绰绰,十几条黑影正从山道上摸下来,手中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张老诚大惊,转身便往镇上跑,一边跑一边拼命敲梆子。可梆子只有五下,敲完了便没了,他急中生智,扯着嗓子喊道:“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这一喊,镇上的人纷纷惊醒,男人们抄起锄头扁担,女人们抱着孩子往后山跑。那伙山贼见事情败露,恼羞成怒,为首的一个一刀砍在张老诚背上。张老诚扑倒在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条梆子。山贼又补了两刀,张老诚便不再动弹了。
镇上的人仗着人多,又熟悉地形,硬是将那伙山贼打退了。等到天亮清点,家家户户虽然损了些财物,却无一人伤亡——除了张老诚。人们找到他的尸首时,他趴在镇北口的石板上,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手中还攥着那条被鲜血染红的梆子。
全镇的人都哭了。周老头领头,凑钱替张老诚买了口好棺材,又请了和尚来念经超度,将他安葬在镇外山坡上,坟前立了一块碑,上书“义士张公老诚之墓”。送葬那日,青石镇男女老少都来了,连镇上最穷的乞丐都来磕了三个头。宋阿福跪在坟前哭道:“张伯,您救了全镇人的命,我们世世代代都忘不了您。”
张老诚死后,青石镇便没了更夫。起初几日,人们夜里还习惯性地等着梆子响,等到天亮也没听见,才想起老诚已经不在了。后来镇上又请了一个更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刘二。刘二打更倒也勤快,只是他的梆子声又急又乱,没个定数,有时敲三下,有时敲七下,走的路也没个准头,镇上的人夜里听梆子,反而睡不踏实了。
这夜,宋阿福在周家吃过晚饭,挑着担子往自己租的小屋走。走到镇北口时,已是二更时分。他忽然听见一声梆子响——梆、梆、梆、梆——四下,与张老诚生前的打法一模一样。接着,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关门闭户,防偷防盗……”宋阿福浑身一震——那声音,正是张老诚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只见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沿着长街慢慢走着。那身影走得不急不缓,每走四十步,便敲一下梆子,喊一声。宋阿福壮着胆子跟了几步,那身影走到镇北口石板上——正是张老诚当年被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那身影回过头来,一张苍老的面孔在灯笼光中忽明忽暗,正是张老诚。他对宋阿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黑暗中。
宋阿福愣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他跑回周家,将此事说给周老头听。周老头听罢,半晌不语,最后叹道:“老诚这是放不下咱们镇子啊。他活着时打更,死了还打更。”第二日,周老头将此事说给镇上的人听,众人半信半疑。但此后夜夜都有人听见那梆子声,有时是宋阿福听见,有时是别人听见。那梆子声与张老诚生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镇上的人渐渐也不怕了,反倒觉得心里踏实——夜里听见那梆子声,便知道老诚还在守着他们。
刘二起初不知道此事,后来听说了,便去找周老头:“周老爹,镇上既然有鬼更夫,那我这更夫还打不打?”周老头想了想,道:“你打你的,他打他的。你打前半夜,他打后半夜,两不耽误。”刘二便与那鬼更夫分了工——刘二从戌时打到子时,张老诚的鬼魂从子时打到寅时。从此之后,青石镇的夜里便有两班更夫,一班活人,一班鬼魂,各打各的梆子,各喊各的话,倒也别致。
这年春天,宋阿福与巧儿成了亲,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得红火。宋阿福感念张老诚生前的恩情,逢年过节便去坟前烧纸上香。有一回他烧纸时,对着坟头道:“张伯,您夜里打更,白天在那边做什么?可有地方住?可有饭吃?”当晚他梦见张老诚,老诚笑呵呵地道:“阿福,老朽在阴司好着呢。阎君念老朽打更打了一辈子,分毫不差,便封老朽做了个‘更魂司’的司主,专管阴司的更鼓。阴司也有更夫,老朽管着十几个鬼更夫呢。只是老朽放不下青石镇,便每晚回来打后半夜的更。你放心,老朽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