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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台上悲欢台下泪，戏中离合戏外心。
莫道梨园多薄命，从来鬼也唱人情。
看官听说，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唯独这唱戏的伶人，生前被人轻贱，死后到了阴司，却有一桩大大的好处——阴司十殿阎君，最爱听戏。每逢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日，阎君便命人在森罗殿前搭起戏台，请那些生前唱戏的鬼魂登台献艺。唱得好的，阎君一高兴，便赐他投个好胎；唱得不好的，便罚他去畜生道走一遭。今日在下说一段鬼戏子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北直隶河间府有个戏班，班主姓魏名唤金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伶人。这魏金声唱了一辈子戏，生旦净末丑样样拿手，尤其是一副好嗓子，唱起《西厢记》来，能叫听的人落泪。只是他命途多舛，年轻时得罪了河间府一个豪绅，被那豪绅使了手段，革了他的戏籍，罚他三代不得应考。魏金声一气之下，便带着几个徒弟走江湖，搭了个草台班子，四处卖艺为生。
魏金声有个关门弟子，姓柳名唤春生，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嗓音清亮，是块唱戏的好料子。柳春生自幼父母双亡，被魏金声收留，教他唱念做打，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柳春生也争气，学了十年，已能独挑大梁，唱《牡丹亭》里的柳梦梅，唱《长生殿》里的唐明皇，唱谁像谁，在河间府一带颇有名气。
这年秋天，魏金声的戏班去保定府演出。保定府有个富商，姓钱名唤万贯，是个极好戏的人。他听说魏金声的班子唱得好，便出银子请他们来家中唱堂会。魏金声带着柳春生和几个徒弟到了钱府，钱万贯见柳春生生得俊俏，便多看了几眼，笑道：“这后生倒是个好扮相，唱什么行当的？”魏金声道：“回钱老爷，小徒唱小生。”钱万贯点头道：“好，好。今晚便唱一出《西厢记》罢，让他扮张生。”
当晚，钱府花园中搭了戏台，挂起明灯，钱万贯请了保定府大半的乡绅富户来看戏。柳春生扮了张生，一开口便赢得满堂喝彩。他唱到“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时，声音婉转悠扬，像月光一样洒在每个人心上。钱万贯听得入了迷，连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戏散之后，钱万贯将魏金声叫到面前，道：“魏班主，你这徒弟是个好苗子。本老爷想留他在府中做个家班教习，教教府里的丫头们唱戏，不知你意下如何？”魏金声为难道：“钱老爷，小徒是班子里的台柱子，若留在府中，班子便散了。”钱万贯脸色一沉：“魏班主，本老爷是看得起你才开这个口。你若不应，莫怪本老爷不客气。”说罢，一甩袖子走了。
魏金声心中不安，连夜带着班子离开了保定府。谁知钱万贯不肯罢休，他买通了保定府的衙役，诬告魏金声“拐带人口”，派人在半路上将柳春生抢回了钱府。魏金声赶到县衙告状，反被衙役打了一顿，赶了出来。柳春生被关在钱府后院，钱万贯逼他签下卖身契，柳春生抵死不从，钱万贯便命人将他吊起来打，打了一天一夜，柳春生始终不肯低头。
当夜，柳春生趁看守不备，从后院翻墙逃走。他逃到城外河边，追兵已至。柳春生对着河面大哭一场，道：“师父，徒儿不孝，不能替您养老送终了。”说罢，纵身跳入河中。等魏金声赶到时，柳春生的尸首已被河水冲走，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魏金声哭得死去活来，在河边立了一座衣冠冢，日日来哭。他哭了一个月，眼睛都快哭瞎了。这夜，他梦见柳春生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戏服，脸上还画着张生的妆，对他拱手道：“师父，徒儿不孝，先走一步了。您莫要伤心，徒儿到了阴司，阎君听说徒儿会唱戏，便留徒儿在森罗殿前做了个‘戏魂’，专替阎君唱戏。徒儿在阴司很好，您放心。”魏金声哭道：“春生，你死得好惨！那钱万贯害了你，难道就没有报应么？”柳春生道：“师父，阎君说了，钱万贯阳寿本应六十有五，但他害死徒儿，阴司已折他阳寿二十年。他明年便有一场大劫，躲不过去的。师父且等着看便是。”
魏金声醒来之后，半信半疑，但心中到底好受了些。他带着班子继续走江湖，只是没了柳春生，班子里的戏便唱得不如从前。魏金声常常对着柳春生留下的戏服发呆，一坐便是半天。
再说钱万贯，害死柳春生之后，心中也有些不安。他请了和尚道士来做道场，又捐了些银子给庙里，以为这样便能消灾。谁知过了半年，他的独生儿子忽然染了一场怪病，浑身滚烫，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只唱着一句戏词：“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钱万贯请遍了保定府的名医，都治不好。有个老郎中私下对钱万贯道：“钱老爷，令郎这病，不像是病，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您想想，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钱万贯心中发虚，嘴上却道：“胡说！本老爷行得正坐得直，得罪什么人？”
又过了半月，钱万贯的儿子在梦中唱了一整夜的戏，天亮时便断了气。钱万贯哭得死去活来，将儿子的尸首停在堂中，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来念经超度。到了第三日夜里，钱万贯正守在灵前打盹，忽听堂中传来一阵锣鼓声。他睁开眼一看，只见灵堂中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小戏台，台上站着一个白衣小生，正是柳春生的模样。柳春生对着钱万贯拱手道：“钱老爷，别来无恙？”
钱万贯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你……你是人是鬼？”柳春生笑道：“钱老爷害死小人，小人便成了鬼。今日阎君准小人来阳间唱最后一出戏，唱给钱老爷听。”说罢，他甩开袖子，唱了起来。那唱腔凄凄惨惨，如泣如诉，唱的是一出《冤魂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