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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远道:“二位灯神,小人有一事不明——这盏长明灯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百年不灭?”灯中沉默了片刻,那矮胖的声音道:“也罢,你既然问了,我们便告诉你。这盏灯名叫‘鬼灯笼’,是阴司十殿阎君之物。百年前,净慈寺的住持和尚圆寂之时,阴司将一盏鬼灯笼放在殿中,命我们两个守灯鬼看管。这灯能照见阴司之路,也能警示阳人的祸福。只是有一条——灯不能离殿,守灯鬼不能离灯。你住进这庙里之后,灯便与你有了缘分。”
柳明远道:“那这灯能一直亮着么?”高瘦的守灯鬼叹道:“不能。鬼灯笼的灯油,是阴司的‘功德油’,一百年才能攒够一斤。这灯已经亮了九十九年,再过一年,灯油便要耗尽了。灯油一尽,鬼灯笼便会灭,我们两个守灯鬼便要回阴司复命。”柳明远听罢,心中难过,道:“那这灯灭了之后,还能再亮么?”矮胖的守灯鬼道:“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阳寿换灯油。一盏鬼灯笼若要重新点亮,须得一个活人自愿折寿十年,将十年阳寿化作灯油。只是这世间哪有人愿意做这等事?”
柳明远听罢,默然不语。此后一年,他更加勤快地给长明灯添油——那油是普通的菜油,添了不过是让灯火不灭,真正让鬼灯笼亮着的,是灯盏底下那一层看不见的“功德油”。柳明远知道那些菜油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他仍然每日添油,每日拜灯,像是在跟两个守灯鬼说话。
这一年间,柳明远又经历了两次劫难——一次是城中闹瘟疫,他因长明灯的警示提前搬去了城外山中,躲过一劫;一次是他替人抄书时,书中夹了一张假银票,他因梦中得了警示,将银票退了回去,免了一场官司。柳明远心中明白,这一切都是鬼灯笼在暗中护佑。
到了第二年秋天,鬼灯笼的灯火开始摇晃,有时亮有时灭,像是一口气吊着。两个守灯鬼的声音也越来越弱,有时柳明远唤了七八声,才能听见一声微弱的回应。这夜,高瘦的守灯鬼忽然主动开口了:“柳明远,明日便是灯油耗尽之日。我们两个要回阴司了,特来向你辞行。”柳明远跪在灯前,泣不成声:“二位灯神,你们走了,这灯便灭了么?”矮胖的守灯鬼道:“要灭的。除非——”高瘦的守灯鬼打断他:“莫要胡说。柳明远,你是个好人,自有好报。我们走后,你将这灯盏收好,埋在殿中那口黑漆棺材底下。百年之后,自会有人再来点灯。”
柳明远哭道:“我折寿十年,能不能让这灯再亮百年?”两个守灯鬼同时沉默了。许久,高瘦的守灯鬼道:“你可想好了?你如今二十三岁,折寿十年便是三十三岁。你尚未娶妻生子,若折了十年寿,只怕——”柳明远道:“我想好了。这灯救了我三次命,我折十年寿换它再亮百年,值。”
两个守灯鬼叹息一声,将灯盏从供桌上取下,递给柳明远。柳明远接过灯盏,只觉入手冰凉,灯盏底下刻着两行小字,凑近一看,写的是:“十年阳寿一盏灯,照尽黄泉路上人。”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灯芯上。那灯芯“噗”地一声,竟燃起一朵大如拳头的火焰,绿莹莹的光照得满殿通明。两个守灯鬼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清晰——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青衣,对着柳明远深深一拜,然后化作两道青烟,钻入灯盏之中。
鬼灯笼重新亮了起来,火光比从前更盛,照得殿中如同白昼。柳明远将灯盏放回供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自此之后,他依旧住在庙中,依旧每日添油拜灯。只是他的鬓角渐渐白了,面容渐渐老了,二十三岁的人看上去像三十三四岁。他心中明白,这是折寿十年的代价,但他从不后悔。
又过了三年,柳明远去武昌府城参加乡试。考试之前,他去城隍庙烧香,庙祝见他面色苍老,问他年纪,柳明远道:“二十六。”庙祝摇头道:“不像不像,你这样子像三十六。”柳明远笑笑,也不解释。进了考场,他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三场下来,自己觉得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放榜那日,他果然中了举人。
柳明远中举之后,授了官职,娶了妻室,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始终记得鬼灯笼的恩情,每年都要回净慈寺住上几日,给长明灯添油上香。他妻子问他为何对一盏灯如此上心,柳明远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一说了。妻子听罢,感叹道:“原来世间真有这等奇事。”
柳明远活到六十三岁,无疾而终——本该活到七十三岁的他,因折了十年寿,果然在六十三岁这年去世。临终之时,他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床前,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正是当年的守灯鬼。高瘦的守灯鬼拱手道:“柳明远,你阳寿已尽,阎君念你当年折寿点灯、造福阴司,特封你为‘灯官’,永驻净慈寺,接替我们看管鬼灯笼。”柳明远含笑而逝。
柳明远死后,净慈寺的鬼灯笼又亮了百年。后来有人半夜路过蛇山脚下,常能看见破庙中透出绿莹莹的光,听见两个人在灯下说话。一个道:“这后生倒是个读书种子。”另一个道:“可惜命不长。”第一个便笑:“你又胡说,他阳寿还有三十年呢。”
正是:
一盏灯笼照夜台,阴阳两界为谁开。
从来灯火通明处,多少亡魂去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