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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看似温润沉静,性子淡漠疏离,待人永远是一副温吞谦和、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可骨子里偏执执拗到了极致。
但凡他认定的事,任凭旁人百般辩驳、万般抗拒,都绝无转圜的余地。
今日这场对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可他偏不愿服软。
凭什么这辈子从头到尾,他都要被阴世连牢牢桎梏?
凭什么他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永远是这个人亲手筑起、又死死守住的?
心绪翻涌间,对面的阴世连终于动了。
他一袭素色衣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清俊绝伦的面容愈发清冷雅致。
狭长的眼眸微微垂敛,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沉沉暗流,长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真实情绪。
周身那股常年萦绕的淡漠温和气质未曾减半,甚至比平日更显从容闲适,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少年满身的抗拒,于他而言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阴世连缓缓抬步,步履轻缓,姿态悠然,一步步走到旁侧的梨花木桌案前。
他身姿挺拔,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抬手、落座的动作都优雅规整,带着常年沉淀的矜贵沉稳,不见半分逼迫的戾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微微侧身,稳稳落在椅中,脊背微靠椅背,姿态松弛却依旧端正。
抬眸再度望向立在原地、浑身紧绷的巫马涤,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锁住少年执拗的眉眼,音色清冽温润,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波澜,却带着磐石般笃定的决绝:
“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
短短九字,落地生根,断绝了所有退路。
果然。
巫马涤心头骤然一沉,所有侥幸彻底碎裂,却没有半分意外,只剩一种经年累月、早已熟稔于心的无力感缓缓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他轻轻嗤笑一声,笑意凉薄,藏在眼底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衣袖。
从年少相识至今,数十年光阴辗转,阴世连从来都是如此。
看似温柔随和,万事包容,可只要是关乎他巫马涤的事,便霸道偏执得不讲道理,从来不会给他半分选择的权利。
巫马涤微微别开视线,避开那双太过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的眼眸,心头百感翻涌,酸涩、烦躁、不甘,还有一丝被他刻意压制、不敢深究的怅然,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常常忍不住暗自思忖,他与阴世连,或许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是天生相克,天生不对付。
他们的缘分,始于荒芜辽阔、风沙漫天的鬼方巫马部落。
那是遥远又温柔的旧时光,是他懵懂无知、肆意顽劣的年少岁月,也是阴世连藏起所有锋芒,心甘情愿陪他蹉跎十余年的隐秘过往。
彼时的鬼方,民风粗犷质朴,部落族人皆骁勇善战,性情坦荡热烈,唯独他巫马涤,自幼顽劣跳脱,静不下半分心神,偏偏又聪慧过人,被父母与族人万般偏爱,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张扬的性子。
在他尚且懵懂记事的年岁里,阴世连便以一位云游四方、医术通神、学识渊博的中原游方巫医身份,踏入了与世隔绝的巫马部落。
那年他尚是个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稚童,走路跌跌撞撞,说话软糯含糊,整日在部落的草地沙丘间疯跑打闹,满身尘土,肆意快活。
而阴世连,初至部落时不过弱冠之年,眉目清隽,气质出尘,一身素衣立于漫天风沙之中,与粗犷荒蛮的鬼方天地格格不入,宛如误入尘俗的谪仙,清冷又疏离。
他性情寡淡,不苟言笑,待人接物永远疏离有礼,却极少真心热络。
部落里的大人孩童皆敬畏他的学识医术,也惧他骨子里那份清冷威严,唯独年幼无知的巫马涤,不怕他的淡漠,不惧他的沉稳,只觉得这位好看的中原先生太过刻板无趣。
别人都敬他、畏他、慕他,唯独年少的巫马涤,满心满眼都想着招惹他、戏耍他、打破他那副万事淡然的冰冷模样。
巫马涤的母亲身为部落女王,深谋远虑,见识长远,深知鬼方之地偏居一隅,族人虽勇武却眼界狭隘,不愿幼子困于方寸天地,一生囿于草原沙丘。
她见阴世连身怀奇才,文武双全,医术、武学、中原诗书礼仪无一不精,便再三恳请,将年幼的巫马涤托付于他,求他亲自教导自家孩儿武艺防身、中原诗书、世间道理。
阴世连彼时静静伫立,垂眸看着跟前粉雕玉琢、眼神灵动狡黠的稚童,沉默良久,最终淡淡颔首,应下了这份长达十余年的师徒之诺。
自此,阴世连便在巫马部落长居下来,一留,便是整整十余年。
十余载春秋流转,风沙岁岁吹拂,他亲眼看着那个走路不稳、说话含糊的小团子,一点点长高、长开,褪去稚气,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鲜活、眉眼明亮的青葱少年。
岁月温柔,朝夕相伴,旁人只当是师徒情深、长者护幼,唯有日后长大的巫马涤知晓,这十余年的朝夕相对,从来都不止表面这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