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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站住,说:“老段,我今天罚得不对。你去跟岩虎说一声,就说我话说重了,让他别往心里去。那袋米不用他赔了,从我那份口粮里扣。”
老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去说。”
墨尘又说:“还有那个荒民小伙子。你去问问他,手有没有磕着。磕着了就找药敷上。”
老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清瑶,没多问,转身去了。
墨尘站在广场边上,看着老段走远。林清瑶站在他旁边,说:“这回像你了。”
墨尘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说:“清瑶,我有个想法。”
“你说。”
“那些残片在我身体里长,是顺着我吞进去的东西长的。我吞得越多,它们长得越快。我要是停下来不吞了,它们就长得慢。但万界里的残片不会等我,我不收,它们就自己长。”
林清瑶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找个办法,把吞进去的东西从我身体里剥出来一部分。剥出来封住,不让它长在我身上。这样我就能慢一点。”
林清瑶说:“剥得出来吗?”
“不知道。得试。”墨尘说,“玄寂兴许知道办法。他做过镇渊卫,跟秩序的东西打过几百年交道。”
林清瑶说:“那去找他。”
两人往北墙走。走到半路,墨尘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路中间,目光望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那变化极细微,只是眉头往下压了一分,嘴角收了一收,眼睛里那种活人的光淡了一层。他开口,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平得发冷:
“清瑶。我刚才想了一下。剥出来封住,不如不剥。”
林清瑶站住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上面细微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残片在我身体里长,我压着它,它长不快。我要是剥出来封住,封住的东西迟早会被人挖出来,像枭厉那样。到时候又是一场祸。”墨尘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条理清楚得不像随口说的,“不如我全吞了。吞干净了,万界就干净了。我忘了多少事,你帮我记着就行。你记不住,还有木板。木板记不住,还有别人。总有人记得。”
林清瑶看着他,说:“墨尘。你刚才在城北跟我说什么来着?”
墨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极短暂的空白。他说:“说什么?”
“你说你吞的东西在替你拿主意。你说你连拦都不知道该在哪儿拦。”林清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现在就在替它们说话。你听见没有?你刚才那个主意,条理清楚,道理通顺,把什么都算进去了。可那不是我认识的墨尘会说的话。我认识的墨尘,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便填东西的罐子。”
墨尘站在路中间,看着她。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他站在那儿,按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像一个人从一条岔路上硬生生折回来,“我刚才那个主意,说出来的时候觉得特别对。你一说,我才发现不对。”
林清瑶说:“以后你冒出这种‘特别对’的主意,先别说出来。憋一晚上,第二天再跟我说。”
墨尘点头:“好。”
两人接着往北墙走。走到玄寂的石屋门口时,墨尘忽然又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回头看了林清瑶一眼。
“清瑶。”
“嗯。”
“我今天差点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林清瑶说:“你没变。”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没变。”林清瑶伸手,推开了玄寂的门,“进去吧。问问老玄寂,有没有办法把那些东西从你身子里剥出来。”
门开了,玄寂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他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墨尘脸上停了一停,又移到林清瑶脸上。他把陶碗放下,说:“进来。把门关上。”
墨尘走进去,在林清瑶搬来的凳子上坐下。玄寂看着他,说:“你身上那东西,开始替你拿主意了?”
墨尘说:“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玄寂说,“你今天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快了一分。从前你进门之前会先看一眼屋里,今天你没看,直接迈步就进来了。你觉得自己对什么都清楚,不需要先看了。”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办法剥吗?”
玄寂把陶碗转了半圈,说:“有。但不好受。”
“怎么剥?”
“你吞进去的那些残片,是顺着你的经脉长的。要剥,就得把经脉剖开,把那些长进去的东西一根一根抽出来。抽的时候不能全抽,抽多了你人就空了。抽多少,留多少,得拿捏得极准。抽出来的那些,得当场封住,封在一样东西里,那东西还得能压得住它们。”
墨尘说:“拿什么封?”
玄寂看了他一眼,说:“你背上那根木杖。”
墨尘愣了一下。他把背上的灰布包裹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根旧木杖。杖身上那行模糊的刻字在石屋的暗光里若隐若现:万界之上,无神;万界之外,有路。
玄寂伸手,在杖身上摸了一遍。他说:“这杖是旧物,比秩序还老。上面刻字的人,大概也是个吞过秩序残片的人。这杖里有一股很硬的东西,硬得秩序吃不掉它。拿它来封残片,封得住。”
墨尘握着那根木杖,握了很久。他说:“那就剥。”
玄寂说:“今天不行。你得先歇两天,把身子养一养。剥的时候疼,疼起来你自己压不住,得有人按着你。”
林清瑶说:“我按。”
玄寂看了她一眼,点头:“你按。后天晚上,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来我这儿。那时候阴气重,经脉松,好剥。”
墨尘把木杖重新裹好,背回背上。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玄寂,说:“老玄寂。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从前在镇渊卫的时候,见过像我这样吞东西的人吗?”
玄寂坐在桌边,捧着那只陶碗。他没有立刻回答。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说:“见过一个。不是我手下的兵,是上头派下来的一个巡察使。他吞了秩序赏下来的一枚神格,吞完之后,头三个月还好,第四个月开始变。他不再吃饭,不再睡觉,说话办事全按规矩来。有一次一个兵卒在队列里动了一下,他当场把那个兵卒的腿打断了,说‘队列里不许动,动了就是违令’。”
墨尘问:“后来呢?”
玄寂把陶碗放下,说:“后来我亲手把他杀了。他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玄寂,我早就不是我了,你杀的是个空壳子’。”
石屋里没有人说话。墨尘站在门口,背对着玄寂,站了几息,推门走了出去。林清瑶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玄寂一眼。玄寂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河谷里的风带着凉意。墨尘走了一段路,忽然说:“清瑶。”
“嗯。”
“后天晚上剥的时候,不管我怎么喊,怎么疼,你别松手。”
林清瑶说:“不松。”
墨尘又说:“还有。剥完了之后,你问我一遍今天问过的那句话。”
“哪句?”
“你还是你吗。”
林清瑶走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里的金色纹路硌着她的手指。她说:“好。剥完了我问。”
墨尘没有再说话。两人走回院子,林清瑶去灶间做饭,墨尘坐在廊下,把那块木板拿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快写满了,只剩底下一点空。他拿起墨,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城门口,罚岩虎按粒数米。不对。清瑶拦住了我。我差点变成另一个人。后天晚上,剥。”
写完他把木板立在床头,面朝上。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块木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看。灶间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米下锅了,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听着那些声音,一件一件地听。他知道后天晚上会疼,疼完了可能会忘更多的事。但他今晚要听着这些声音。
林清瑶端了饭进来,两碗粥,一碟咸菜。她把碗搁在桌上,坐下来,说:“吃饭。”
墨尘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嘴。他说:“烫。”
林清瑶说:“吹吹再喝。”
墨尘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说:“今天这粥,放了豆子。”
“放了。”
“还有一点甜。”
“放了一小勺糖。”
墨尘仔细地品了品,说:“好吃。”
林清瑶坐在他对面,低头喝自己的粥。两个人没有说话,屋里只有喝粥的声响。窗外河谷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院门口那扇半掩的木门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