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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的前一天,墨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反常的事。
他把荆维叫到城西空地,让荆维跟自己过招。荆维来了之后站在那儿,手按在剑柄上,半天没动。他上一次跟墨尘动手是半年前的事,那回墨尘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他的剑尖,此后荆维再没提过切磋二字。
“拔剑。”墨尘说。
荆维看着他,说:“你明天要剥残片,今天不该耗力气。”
“我知道。”墨尘说,“所以今天只过三十招。你拔剑。”
荆维把剑拔了出来。他的剑还是那把旧剑,剑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早年跟人拼命留下的。他站在空地这头,墨尘站在那头,中间隔着二十步。阿岩蹲在空地边上的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
荆维先动。他这一剑走的是直路,不绕不花,剑尖离墨尘咽喉还有三尺的时候,手腕忽然一翻,剑势从直变斜,切向墨尘的左肋。这一翻腕是他这半年自己琢磨出来的,从前他收剑慢半拍,现在不但不慢,还能在半途变招。
墨尘侧身让过,右手抬起,两根手指搭在剑身上,往下轻轻一压。荆维的剑被压得往下一沉,他顺势把剑抽回来,退了两步。
“这一剑比半年前快。”墨尘说。
“快有什么用。”荆维说,“你两根指头就压住了。”
“我压得住你的剑,压不住你的意思。”墨尘说,“你刚才那一翻腕,是先想好了要切我左肋,还是剑走到半路才起的意?”
荆维想了想,说:“半路起的意。”
“那就对了。”墨尘说,“你要是先想好,我早看出来了。你半路起意,我才得等你剑到跟前才知道你要往哪儿走。这一手留着,以后有用。”
荆维把剑收回鞘里,说:“你今天叫我过来,不是为了夸我这一手。”
墨尘在空地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坐得很慢,手撑着膝盖,坐下去之后喘了一口气。荆维看见他这个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墨尘说:“明天晚上剥残片,玄寂主刀,清瑶按着我。你在门外守着。”
“守什么?”
“守门。”墨尘说,“剥的时候我要是压不住,残片可能会往外冲。冲出来的时候,屋里的东西都会被它卷进去。你在门外,门一开你就往里递剑。不用刺我,刺那些往外跑的金色丝线。”
荆维说:“你要是压不住,我刺丝线有什么用。”
“有用。”墨尘说,“丝线怕剑。你的剑上有杀气,杀气是活人的东西,规则残片吃不掉。你只要站在那儿,剑出鞘,那些丝线就不敢往门口涌。”
荆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墨尘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剥完之后,可能会忘一些东西。要是忘得多了,说话办事不像我了,你别顺着我。你该顶就顶,该骂就骂。你骂我一句,我兴许就想起来了。”
荆维看着他,说:“我骂你,你不还手?”
“不还手。”墨尘说,“我要是还手,你就跑。”
荆维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不那么冷了,露出一点年轻人的样子。他说:“行。你等着。”
墨尘也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石头后面喊了一声:“阿岩,出来。”
阿岩从石头后面钻出来,脸上有点慌,像做了错事被抓着。墨尘看着他,说:“明天晚上我不在,你自己练。步法踩石子,踩一百遍。”
阿岩点头,又忍不住问:“师父,你明天晚上干什么去?”
墨尘说:“去办一件事。”
“危险吗?”
墨尘想了想,说:“有点疼。不过办完了就好了。”
阿岩哦了一声,又问:“那办完了你还教我新东西吗?”
墨尘说:“教。办完了就教。”
阿岩咧嘴笑了,转身跑了。
那天下午,墨尘又去了老段那儿。老段正在粮仓里盘账,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上。墨尘说:“我明天晚上不在树城,要是有事,你找荆维。”
老段说:“你去哪儿?”
“玄寂那儿。”
老段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从粮仓角落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干饼,一小罐盐。他说:“带上。剥完了吃,补力气。”
墨尘接过布包,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剥。”
“你这两天走路都慢半拍,说话也慢半拍,一看就是在攒力气。”老段说,“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墨尘把布包收进怀里。他走到粮仓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段,你那口破锅,锅底的洞补上了没有?”
老段愣了一下,随即说:“补上了。早补上了。”
“补上了就好。”墨尘说,“锅可以破,饭不能不吃。这话是你说的。”
老段站在粮仓里,看着墨尘走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账本的墨。他站了一会儿,把账本重新翻开,接着盘账。
第二天晚上,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墨尘进了玄寂的石屋。
石屋里的东西全搬空了,只剩屋子正中一块磨盘大的青石。玄寂让墨尘坐在青石上,背对着门口。墨尘坐下去,把背上的木杖解下来,横放在膝上。木杖表面的刻字在月光里泛着很淡的青。
玄寂从墙角取出一个陶罐,罐里是黑乎乎的药膏,气味冲鼻。他挖了一坨,抹在墨尘的后心上。药膏贴上皮肤,先是凉,凉透了之后开始发烫,烫得墨尘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松下来。
“这药能松经脉。”玄寂说,“剥的时候经脉越松,越好抽。但也越疼。你自己想清楚。”
墨尘说:“剥。”
林清瑶从门口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她两只手搭在墨尘的膝盖上,抬头看着他。月光从石屋的小窗里照进来,照着她的脸。她说:“我按着你。你疼得厉害了就喊,喊出来能好受些。”
墨尘说:“好。”
荆维站在门外,剑已经出鞘,剑尖朝下,插在门槛外的土里。他背对着门,面朝外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玄寂在墨尘背后坐下。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墨尘后心那坨药膏的正中。指尖下压,压进皮肉半寸。
墨尘的身子猛地一僵。
玄寂的手指探进了他的经脉。那感觉不像刀割,更像有人把手伸进一池水里,在池底摸东西。墨尘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在他体内游走,绕过骨头,穿过血肉,摸到了第一根金色丝线。
“第一根。”玄寂说,“忍着。”
他把那根丝线往外抽。
墨尘整个人弓了起来。
那不是疼。那是“少”。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拔走了一块,像一本书被人从中间撕掉一页。他说不出被撕掉的是哪一页,只知道那一页不见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被人捂住了嘴。
林清瑶双手按着他的膝盖,按得很紧。她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眼白里布满了金色的细丝,那些丝线在他瞳孔周围游走,像鱼在水里打转。
“墨尘。”她说,“看着我。”
墨尘的眼睛看着她。他的瞳孔里那点金色还在游,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住了。
“你叫什么?”林清瑶问。
墨尘喘着气,说:“墨尘。”
“我叫什么?”
“林清瑶。”
“我们院子门口种的什么?”
“菜。”
“什么菜?”
墨尘愣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皱得很紧。他的嘴动了动,说:“青菜。叶子肥的。”
林清瑶说:“对。叶子肥的。接着剥。”
玄寂抽出第二根。墨尘又弓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出声,牙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两条硬筋。林清瑶看见他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抽一根,墨尘的瞳孔里那点金色就淡一分,但他的脸也白一分。抽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嘴唇开始发紫,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林清瑶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给他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白沫。
玄寂在他背后说:“剥了七根。他身体里还有几十根。这些是最外层的,最好剥。再往里,那些丝线缠着主脉,剥一根要缓半天。你们撑得住?”
林清瑶说:“撑得住。”
墨尘喘了几口气,说:“接着剥。”
玄寂的手指再次探进去。这一回他摸得久了些,指尖在墨尘体内游走了十几息才停住。他说:“这一根缠在肺脉上。剥的时候他会闭气,你别慌。”
林清瑶说:“剥。”
玄寂往外抽。
墨尘的胸口猛地一凹,像被人一拳打瘪了。他的嘴张着,却吸不进气,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成青灰。林清瑶看见他的眼睛往上翻,瞳孔里的金色忽然暴涨,把眼白全淹了。
然后墨尘就不动了。
他的身体还坐在青石上,手还攥着拳头,但他的眼睛不动了,胸口也不起伏了。林清瑶的手还按着他的膝盖,能感觉到他膝盖上的肌肉忽然全软了。
“墨尘!”
玄寂的手停在他体内,没有往外抽,也没有松开。他说:“别喊。他被那根丝线拽进去了。现在他人在里面,你喊他听不见。”
“怎么把他拽回来?”
“看他自己。”玄寂说,“他要是自己回得来,就回得来。回不来,就得我硬拽。硬拽伤经脉,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剑。”
林清瑶看着墨尘的脸。那张脸灰白,眼白里全是金色,嘴唇紫着,一点活人的血色都没有。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她说:“墨尘。你听见没有。你昨天喝粥说烫,吹了吹才喝。你说明天要教阿岩新东西。你说办完了就教。”
墨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而墨尘自己,正站在一片白里。
那白没有边,没有顶,没有底。他站在白里,脚下踩着的东西像石头又像水,走一步陷半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只记得刚才有一根丝线被抽走,然后眼前一黑,就站在这里了。
白里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无数个。他们一排一排地站着,横平竖直,前后左右间距一模一样。男女老少都有,有穿兽皮的,有穿长袍的,有赤着脚的。他们全都闭着眼,脸朝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像田里的秧苗。
墨尘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没有反应。
他再走一步。最前排的一个老者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老者的眼睛是暗金色的,里面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是一片金。老者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脸转回原来的方向。
墨尘心里一沉。他认得这种排列。他在界渊之门里见过。秩序核心里的那些规则线,就是这么排的。
他抬起头。白里没有天,但他知道头顶上有什么。他说:“出来。”
白里起了一阵风。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吹得那些站着的人衣角翻动,但他们的身体纹丝不动。风里有一个声音,那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口钟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敲了一下:
“你看见他们了。”
墨尘说:“看见了。”
“他们很安稳。”那声音说,“不饿,不冷,不争,不抢。每个人都有位置。每个人都在位置上。”
墨尘说:“他们闭着眼。”
“闭着眼才不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那声音说,“看见了就会想要,想要就会争,争就会乱,乱就会有人死。你救过很多人。你知道饿死是什么样子。你知道被秩序碾碎是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乱起来的时候,死的是最底下那些人。”
墨尘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