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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你还是你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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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从一车粮开始的。

那车粮从北边来,是荒民那边凑出来的。领头的还是那个佝偻老者,拄着那根没了杖的木棍,站在城门口,说这是给树城的回礼。老段清点了一下,三百斤黍米,八十斤干肉,还有几捆晒干的草药。数目不大,但荒民自己都吃不饱,能凑出这些已经是勒了裤腰带。

老段让人把粮卸了,招呼荒民去歇脚。事情本来该到这里就完了。

坏在卸粮的时候。

推车的一个荒民小伙子脚下一滑,车辕磕在城门洞的石阶上,一袋黍米摔破了口子,黄澄澄的米粒撒了一地。守城门的是岩猿部的一个壮汉,姓岩,叫岩虎,平时还算厚道,那天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张嘴就骂了一句:“瞎了你的狗眼!这粮是给你们糟蹋的?”

那荒民小伙子脸涨得通红,蹲下去一把一把地捧米,连土带沙往袋子里装。岩虎还在骂,骂得难听,什么“野种”“贱骨头”都出来了。荒民老者拄着木棍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还嘴。

事情本来到这里也不算大。吵两句,骂两句,老段过来打圆场,罚岩虎赔一袋粮,也就过去了。

但墨尘正好从城西空地回来。

他走过城门洞的时候,看见地上撒的米,看见蹲在地上捧米的荒民小伙子,看见岩虎指着人家鼻子骂。他站住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去问一句“怎么回事”。他站在那儿,看了三息,然后开口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但城门口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撒了的米,按粒算。一粒米赔一粒。撒了多少粒,数清楚,让他赔。”

岩虎愣了。荒民小伙子也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全愣了。

墨尘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刚刚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岩虎在后面喊了一声:“盟主,这……这怎么数得清?”

墨尘没回头。他说:“数不清就按斤赔。一斤赔十斤。”

他走远了。

城门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炸了锅。有人觉得盟主今天不对劲,有人觉得岩虎活该,有人蹲下去帮着捡米。老段赶来的时候,地上还有半袋子混了沙土的米没捡干净,岩虎站在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段问清了原委,皱起眉头。他让人把粮重新称了,该赔的赔了,该罚的罚了,把荒民安顿好。办完这些事,他站在城门洞底下抽了一袋烟,越想越觉得不对。

墨尘从来不管这种事。撒了一袋米,在他眼里大概连“事”都算不上。他怎么会为了一袋米专门停下来,还罚得这么重?

老段抽完烟,去找林清瑶。

林清瑶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老段把事情说了,说完补了一句:“他今天是不是哪儿不对?”

林清瑶手里正拧着一件湿衣裳,拧到一半停住了。她把衣裳抖开,搭在绳上,抹了抹手上的水,说:“我去看看。”

她找到墨尘的时候,他正在城北的墙根下坐着。那地方偏僻,背阴,平时没人来。他坐在一块断石上,面前的地上摆着几根枯枝,摆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某种阵列。他低着头在看那些枯枝,看得极专注。

林清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一眼那些枯枝。几根普通的干树枝,被他摆成了规规矩矩的格子,每一根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墨尘。”

他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神清明,不迷糊,不恍惚。他说:“清瑶。”

“城门口的事,我听说了。”

墨尘点头:“岩虎骂人不对,我罚了他。”

“你罚他按粒数米。”

“撒了多少粒,数清楚,赔多少粒。这是规矩。”墨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他做错了事,就该按规矩来。”

林清瑶看着他,说:“从前你碰上这种事,会走过去拍拍那个荒民的肩膀,让他别蹲在地上捡了,再转头跟岩虎说一句‘下回注意’。你不会罚他按粒数米。”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枯枝,伸手把其中一根挪了挪,挪到跟其他几根完全对齐的位置。他说:“那不对。他做错了事,就该有代价。没有代价,规矩就立不起来。规矩立不起来,万族怎么共处?”

林清瑶看着他那双手,看着他把那根枯枝挪来挪去,挪到不能再齐了才停手。她说:“墨尘,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在城门口罚岩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不舒服?”

墨尘想了想。他说:“没有。他做错了事,我罚他,很顺。”

林清瑶的呼吸慢了一拍。她说:“那你还记得你从前怎么处理这种事的吗?”

墨尘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摸索一块石头,摸到了,却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块。他说:“我记得。我刚才跟你说过了,走过去,拍肩膀,让他下回注意。”他顿了一下,“但那是不对的。那样做没有规矩。”

“你从前不这么想。”

“从前是从前。”墨尘说得很平,“现在我知道了,万族共处,靠的不是人情。人情靠不住。得靠规矩。规矩立住了,谁也别想钻空子。”

林清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她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笃定的神色。那不是墨尘的脸。那是另一张脸,长在墨尘的骨架上,用墨尘的声音说话,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占着理,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城北墙根下的石头。

她说:“墨尘。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再答。”

墨尘看着她:“你问。”

林清瑶说:“你还是你吗?”

墨尘坐在那儿,没有立刻回答。城北的风从墙头翻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枯枝。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清瑶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往回走,走得很费劲:“我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在动,那东西不像刚才那么笃定,它在晃,像水面上的光,被风吹得碎了一片。

“清瑶,”他说,“我刚才在城门口罚岩虎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对的。我现在坐在这儿,看着这些树枝,我也觉得它们摆得越齐越好。但你说我不对。你说从前的我不这样。那我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林清瑶伸手,把他面前那些枯枝一把全拨乱了。枯枝滚了一地,格子散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墨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住,像要去把那些枯枝重新捡回来摆齐。

林清瑶按住了他的手。

“别捡。”她说,“你先回答我。你现在看着这些乱了的树枝,心里什么感觉?”

墨尘的手被她按着,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乱成一团的枯枝,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不舒服。我想把它们摆回去。摆整齐。”

“为什么想摆整齐?”

“因为整齐是对的。乱是不对的。”

“谁告诉你的?”

墨尘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他坐在那儿,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林清瑶松开他的手,说:“墨尘,你听我说。你吞的那些残片,正在替你立规矩。它们告诉你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什么叫该做、什么叫不该做。它们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塞进你脑子里,塞得悄无声息,你自己都察觉不到。你今天在城门口罚岩虎按粒数米,那不是你。那是它们。”

墨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枯枝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枯枝捡起来,捡得很慢。林清瑶以为他又要摆回去,但他没有。他把捡起来的枯枝拢成一堆,往旁边一推,让它们就那么乱着。

他说:“我刚才差点就摆回去了。”

“我知道。”

“我坐在这儿摆那些树枝,摆了快半个时辰。我觉得摆整齐了心里舒服,摆不整齐就难受。”他抬起头来看她,“清瑶,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清瑶说:“我不知道。你自己都没察觉,我怎么会知道。”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里那些金色的纹路已经密得连成片,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腕口,像一张网罩在他的皮肉犹豫。我觉得那就是对的。干脆利落,公公平平。现在想想,那种干脆让我后脊梁发凉。”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清瑶,说:“如果今天你没来问我,我明天还会这么干。后天也会。干得多了,我就真觉得这么干是对的了。再往后,我就想不起来从前的我是什么样了。”

林清瑶说:“所以我来问你了。”

墨尘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清瑶,你刚才问我那句话,再问一遍。”

林清瑶说:“你还是你吗?”

墨尘坐在断石上,城北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想了很久,说:“我现在还是。但我不确定明天还是不是。我吞的那些东西在长,越长越快。它们替我拿主意的时候越来越顺手,我连拦都不知道该在哪儿拦。”

他停了一下,说:“你得帮我。”

林清瑶说:“我怎么帮你?”

“以后我再干出这种事,你就拦我。像今天这样,当面拦。别管旁边有没有人,别管我下不下得来台。你拦我,我就知道我又偏了。”

林清瑶说:“好。”

墨尘又说:“还有。那块木板,你接着往上写。不光写我忘了什么,也写我干过什么。哪件事干得不像我,你也写上去。我每天晚上看一遍。”

林清瑶说:“行。”

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乱着的枯枝,没有再去碰它们,转身往城南走。林清瑶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城南广场时,老段正在那儿等着。他看见墨尘走过来,迎上去,说:“城门口的事,我处理完了。岩虎赔了粮,荒民那边也安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