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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林清瑶的担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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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学会了没有?”

阿岩摇头:“还没。”

“那你明天接着去学。”林清瑶说,“你师父要是站着不动,你就等他一会儿。他等完了,你接着练。”

阿岩想了想,点头:“行。”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林姨,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林清瑶说:“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有时候会卡住。你多叫他几声就行。”

阿岩哦了一声,跑远了。

林清瑶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她把那块写字的木板从墨尘屋里取出来,放在自己桌上,翻到背面。背面还有空。她拿起墨,添了一行新的:

“今天下午,空地,站着不动。阿岩叫了好几声才应。原因不明。”

写完之后她把木板晾干,立在桌边。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墨罐盖上,出了门。

她去找玄寂。

玄寂住在树城北墙下的一间石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他见林清瑶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林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墨尘吞的那些残片,在他身体里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

玄寂看了她一会儿,说:“你问这个,是替他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替我自己问的。”

玄寂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陶碗转了半圈,说:“秩序本体的规则线,本质上是一种‘定义’。它定义什么东西是什么、该在哪里、能做什么。墨尘把那些残片吞进去,就是把一堆‘定义’吞进了自己身体里。这些定义在他体内重新组合,会慢慢形成一套完整的规则。等这套规则长成了,他就不再是‘一个吞了东西的人’,他会变成‘一套规则本身’。”

“那他还是他吗?”

玄寂沉默了很久。他说:“这个我说不准。也许他还记得自己是谁,但那套规则会长在他身上,替他说一些话,做一些决定。他自己未必察觉得到。”

林清瑶说:“有没有办法让他慢一点长?”

“有。”玄寂说,“少吞。或者吞了之后,用他自己的东西去压。他的弑神者领域是以‘真实’为根底的,那个根底比规则残片硬。如果他一直记得自己是谁,一直守着那个根底,那些残片就长不成完整的规则,只能在他体内散着。散着的残片不会替他说话,只会让他忘事。”

林清瑶说:“也就是说,他记得越多,那些东西长得越慢。”

“可以这么讲。”玄寂说,“但人的记忆就那么多。他每吞一团,残片就多一分,他就得用更多的记忆去压。总有一天,他记的东西压不住了。”

林清瑶站起来,说:“那一天还远。”

玄寂抬眼看她。

林清瑶说:“他忘一件事,我给他补一件。他忘一百件,我给他补一百件。只要我还在,他就压得住。”

玄寂看着她,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那口缺了口的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林清瑶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时,玄寂在她身后说:“你补得再多,那些事也是从你嘴里出来的。他自己记得的,才是他自己的。”

林清瑶站住了。她没有回头,说:“那就让他从我的嘴里,重新记回去。”

她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墨尘坐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那块木板,正在看背面的字。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

“今天下午,空地,站着不动。阿岩叫了好几声才应。原因不明。”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院子的林清瑶,说:“下午我在空地上,是不是出事了?”

林清瑶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站了一会儿,阿岩叫你好几声你才应。别的没什么。”

墨尘低头看着那块木板,说:“我不记得这件事。”

“我知道。”林清瑶说,“所以我写下来了。”

墨尘把木板翻过来,看正面的那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说:“清瑶。”

“嗯。”

“我今天在空地上站着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件很旧的事。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事,但我知道那件事很重要。”他抬起头看她,“我把它弄丢了。”

林清瑶伸手,把他手里的木板拿过来,放在膝上。她说:“你丢在哪儿了?”

墨尘说:“不知道。”

“那就从今天开始找。”林清瑶说,“你每天想一件你记得的事,告诉我。我记下来。你丢了的那些,咱们慢慢往回捡。”

墨尘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映着那点光。他说:“好。”

那天夜里,林清瑶没有回自己屋。她坐在廊下,靠着廊柱睡着了。墨尘坐在她旁边,没有睡。他听着河谷的风声,听着远处的狗叫,听着阿岩白天踩石子时鞋底磨地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听。他要把这些东西都记住。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这些东西会薄一层。但他今晚要听着。

天快亮的时候,林清瑶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墨尘还坐在旁边,目光望着院门外的河谷。她没有说话,伸手把他肩头滑下来的衣裳往上拉了拉。墨尘转过头来看她,说:“清瑶。”

“嗯。”

“我今天早上记得你。”

林清瑶看着他,说:“明天也记得。”

墨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河谷里的晨雾正往上漫,灰白色的,贴着地面流。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雾从脚边流过,忽然说:“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根木杖上的字。万界之上,无神;万界之外,有路。”他说,“我想起来我在哪儿见过这行字了。在很久以前,在我还没走到这里的时候。有个人在我面前刻下这行字,刻完就走了。那个人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刻字的手很稳。”

林清瑶走到他身边,站在门口,跟他一起看着河谷里的雾。她说:“那你把这件也写上。”

墨尘点头。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块木板,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点空。他把木板搁在膝上,拿起墨,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

“很久以前,有人刻下‘万界之上,无神;万界之外,有路’。那人手很稳。我记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的手。”

写完他把木板立在床头,面朝上。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晨雾漫进院子里,贴着地面流过她的脚面。她看着那块木板,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会儿,说:“今天早饭吃什么?”

墨尘说:“粥。”

“什么粥?”

“你煮的粥。”

林清瑶笑了一下。她走进灶间,把火点起来,米下锅,水加满。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米粒在锅底翻滚,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灶前,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那些事其实很简单。他忘了,她就补。他忘了十件,她就补十件。她补不动的那一天还远,远到不必现在就想。

粥煮好了,她端了一碗去廊下。墨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木板,正在默读背面的字。她走过去,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咸的。”他说。

“放了盐。”

“还有豆子。”

“放了豆子。”

墨尘又喝了一口,仔细地品了品。他说:“好吃。”

林清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河谷里的晨雾正在散,太阳从东边的山口露出来,把树城的城墙照得发亮。远处城西空地上传来脚步声,是阿岩来了,那孩子每天来得比辰时早,踩着石子路跑过来,脚步声又急又响。墨尘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阿岩来了。”

林清瑶说:“嗯。你记得他叫什么?”

墨尘说:“阿岩。岩石的岩。”

他站起来,把碗搁在廊沿下,往城西空地走去。林清瑶坐在廊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看着那块立在床头的木板,看着晨光一点点铺满院子。她把碗收起来,走进灶间,开始收拾锅灶。

锅底还有一点粥,她用木勺刮了刮,刮干净了,倒进自己的碗里。她端着碗坐在灶间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那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像是用足了力气。

她想,这块木板写满了,就换一块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