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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阿岩,说:“今天练到这儿,回去。”
阿岩看看他,又看看老段,很识趣地收了架势,抹了把汗跑了。
墨尘这才开口:“枭厉用了多少残片?”
“拳头大一团。”老段说,“他族里那几个长老现在都能放出灰金色的光,普通青壮打不过。”
墨尘点了点头,说:“我去。”
老段说:“带多少人?”
“一个人。”
老段皱眉:“那东西邪性,你一个人去……”
“人去多了没用。”墨尘说,“残片会吞噬靠近的生机。人越多,它长得越快。”
当天傍晚墨尘就出发了。他没有带荆维,没有带玄寂,只背了那根旧木杖,一个人往东去了。林清瑶送他到城门口,递给他一包干粮。墨尘接过干粮时,看了她一眼,说:“清瑶。”林清瑶应了一声。墨尘说:“我回来之前,你每天去城西空地看一眼。那孩子要是偷懒,你告诉我。”
林清瑶说:“好。”
墨尘转身走了。
鹰嘴崖在丘陵深处,崖高百丈,三面绝壁,只有南面一条窄道可以上去。枭厉把白枭部的主力都放在了崖上,崖下布了岗哨,沿途撒了那种灰金色的晶体粉末,人踩上去就会被感应到。
墨尘没有绕路。他沿着那条窄道往上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崖下的岗哨看见他,有人吹了号角,有人举起兵器。墨尘没有停。那些岗哨朝他冲过来,还没近身,就被他周身铺开的弑神者领域轻轻一拂,手中的兵器脱手飞出,人也被推得跌坐在路边的草丛里。墨尘没有伤他们,只是让他们打不了。
到了崖顶,枭厉在等他。
枭厉站在那根族徽柱的晶体,瞳孔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枭厉本人比旁人更甚,他的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金光泽里,那团残片被他嵌在胸口的一枚铜匣中,铜匣用兽筋绑在他胸前,像一颗外露的心脏。
“墨尘。”枭厉开口,声音里有他自己的粗粝,也有另一层东西在底下震动,“你来晚了。这丘陵已经是白枭部的了。”
墨尘在距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说:“把残片交出来。”
枭厉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肉不动,只有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被人教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他说:“交出来?我凭本事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你斩了秩序,你厉害,可这丘陵上的人要吃饭。秩序在的时候,我们白枭部有矿眼,有灵脉,有一口饱饭。你把秩序斩了,我们的矿眼废了,灵脉枯了,你去树城看看,那些大族分粮分肉,我们白枭部排在最后。你现在让我交残片,我交出去,我的族人吃什么?”
墨尘看着他,说:“残片在吃你。”
枭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铜匣。那铜匣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灰金色的细丝,细丝已经扎进了他的皮肉,沿着胸口的血脉往两肩爬。枭厉伸手把那些细丝按回去,动作很随意,像按一根翘起来的头发。他说:“我知道它在吃我。它吃我的血肉,我吃它的力量。公平买卖。”
墨尘说:“你吃不过它。它比你大。”
枭厉脸上的笑收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的铜匣里那团残片骤然亮了起来,灰金色的光从他胸口向四肢蔓延,他的身形在光中拔高了一尺,两条手臂变得粗壮,皮肤表面浮出一层密密的规则纹路。他身后那二十几个青壮也同时捏碎了手里的晶体,灰金色的光从他们掌心炸开,笼罩全身。
“那就试试。”枭厉说。
他冲了过来。那速度快得不像是他这个身量的人该有的,脚下踩过的石板纷纷碎裂,碎石被他的气势卷起来,在身后拖出一道灰白的尾迹。他一拳朝墨尘当胸打来,拳面上裹着一层灰金色的规则之力,那一拳打的不是皮肉,打的是“存在”。拳风未到,墨尘身前的空气已经被削薄了一层。
墨尘侧身。那一拳从他肩侧擦过,打在他身后的崖石上。那块崖石没有碎,而是从中间凭空消失了一截,像被人用刀切走了一块豆腐。枭厉收拳,反手又是一肘,肘尖的规则之力更浓,压得周围的空气发出嗡嗡的低鸣。
墨尘退了半步,右手抬起,弑神者领域在掌中凝成一道薄薄的刃,迎着那记肘击切进去。领域刃切入枭厉肘部的规则层,像切进一块浸了油的木头,有阻力,但不硬。枭厉闷哼一声,肘部的灰金光被削掉一层,露出底下他自己的皮肉。他踉跄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肘部,脸上没有惧色,反倒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好!”他吼了一声,胸口的铜匣骤然爆开一团浓光,那团残片被他彻底激发,灰金色的光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身形在光中又涨了一圈,皮肤上的规则纹路连成一片,像是给他穿上了一层甲。
他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他不再用拳脚,两只手在胸前虚抱成球,灰金色的规则线在他掌间拧成一根短矛的形状。他把那根短矛朝墨尘掷了过来。短矛破空时没有声音,它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整段整段地抹去,留下一道真空的痕迹,两侧的气流来不及填补,发出尖锐的啸叫。
墨尘没有硬接。他脚下错步,身形往左偏了三尺,那根短矛从他右肩外侧飞过,打在崖边的族徽柱上。那根一抱粗的石柱被短矛击中,从中间消失了一截,上半截柱子带着族徽轰然塌下来,砸在崖边的碎石堆里。
枭厉身后的那些青壮这时也围了上来。他们手里的晶体已经全部用完,力量涨到了顶点,但每个人的面色都开始发灰,瞳孔里的暗金色已经压过了眼白。他们扑上来时动作凶猛,但脚步已经有些不稳。
墨尘没有对他们下杀手。他的领域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那些青壮身周掠过。领域过处,他们体内的规则之力被牵引出来,一丝一丝地抽离。那些人扑到一半便腿软跪地,手里的灰金光散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崖石上。
枭厉看见这一幕,眼中的暗金色骤然浓烈起来。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胸口的铜匣炸裂开来,那团残片彻底暴露,拳头大的灰金色光团直接嵌进了他的胸口,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他的身形在那一刻暴涨到两丈高,皮肤彻底被规则纹路覆盖,面目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双暗金色的眼睛还在原处。
“你抽不走我的!”他的声音从那具庞大的躯壳里传出来,又闷又响,“它已经和我长在一起了!”
墨尘看着那个已经半人半物的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
枭厉挥拳砸下来。那一拳带着整个崖顶的气流,砸在地上时,青石崖面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碎石朝两边崩飞。墨尘从那道裂缝边滑步闪过,左手探出,五指按在枭厉那具庞大躯壳的胸口。
弑神者领域在这一刻全力涌出。不是斩,不是抽,是吞。领域裹住那团嵌在枭厉胸口里的残片,像一张嘴咬住了它。残片剧烈挣扎,灰金色的光在领域内部爆开,试图反噬墨尘。墨尘的手掌上那层金色丝线猛然亮起,与残片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两股力量在他掌中绞缠、撕扯、吞噬。
枭厉发出一声惨叫。那具庞大的躯壳从胸口开始崩解,规则纹路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他自己的血肉。他的身形迅速缩小,从两丈缩回一丈,再缩回他本来的身量。他跪倒在地,胸口的残片已经被墨尘的领域剥离,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墨尘掌中攥着那团残片。残片还在挣扎,灰金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被攥住的一只活物。墨尘收紧五指,领域裹着那团残片往体内收。残片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炸开,化作千万道细丝,顺着他的经脉往四肢百骸钻。
这一次的吞噬比落雁村那一次猛烈得多。墨尘的身体猛地一震,跪倒在地。他感到那些细丝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像一群饿疯了的虫子,在他全身的血肉里寻找可以扎根的地方。他的视野一瞬间被灰金色填满,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树城的模样、林清瑶的脸、阿岩攥着拳头的模样,全都像浸在水里的墨迹,晕开、散掉。
他跪在崖顶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很久,视野里那些灰金色才慢慢退去,露出真实的天空和崖石。
枭厉瘫在他面前,脸色灰败,但还活着。他睁着眼看着墨尘,嘴唇动了动,说:“你……你把它吃了?”
墨尘没有回答。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里的金色丝线已经密得像一张网,从掌纹一直蔓延到手腕。他试着想一件事,想一件今天早上刚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出了树城,记得林清瑶递给他一包干粮,记得他说了“清瑶”两个字。但林清瑶递干粮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他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崖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枭厉,说:“回你的族里去。矿眼不要再挖,那东西在底下还有残余。你胸口上的伤养半个月就好。白枭部缺粮,去树城找老段,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给你双份。”
枭厉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墨尘转身往崖下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塌掉的族徽柱。柱子断成两截,半截还插在崖石里,半截倒在地上,上面的族徽被碎石埋了一半。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崖下走。
回到树城是第二天黄昏。
墨尘走到城西空地时,阿岩正在那儿练拳。那孩子一个人对着空气打,一招一式打得有板有眼,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洇透了一大片。他看见墨尘走过来,收了拳,站直了身子,喊了一声:“师父!”
墨尘站住了。他看着这个孩子,看了有几息之久。那孩子脸上的汗往下淌,头发乱着,眼睛亮着,两只拳头还攥着。
墨尘开口:“你叫什么?”
阿岩脸上的汗还在淌,眼睛里的亮光却一点点地暗了下去。他站在那里,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报名字。他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蹭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声音很轻:“我叫阿岩。岩石的岩。”
墨尘点了点头,说:“阿岩。继续练。”
阿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接着打拳。他打得很用力,一拳一拳打在空气里,发出短促的破风声。墨尘站在空地边上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林清瑶的院子走。
走到院门口,林清瑶正站在篱笆边,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着他走过来,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做了什么,只把那碗水递过去。墨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林清瑶说:“阿岩今天多练了半个时辰。”
墨尘握着碗,停了一下,说:“嗯。明天我教他新东西。”
林清瑶看着他,说:“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墨尘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着他的脸,也映着头顶的天。他看了很久,说:“阿岩。岩石的岩。”
林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院子,墨尘跟在后面,把那碗水喝完。他把空碗放在廊沿下,站在院子里,听着河谷里的风声。风里传来远处城西空地上拳风破空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很有力。
墨尘闭了一下眼睛。他要把那声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