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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族盟会定在树城建成后的第四十九天。
那一天河谷里挤满了人。鹰隼部的猎手在城墙上站成一排,黑羽披风在风里翻卷;蛇鳞族的女子穿着绣满细鳞纹的长裙,在城门口迎客;鲛人族来得最远,他们从地底暗河一路游来,出水时身上还挂着水草,湿漉漉的,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岩猿部把最好的酒都搬了出来,一坛一坛堆在广场边上,泥封拍开时,酒香顺着河谷的风飘出三里地。
墨尘坐在广场北侧的高台上。
那台子是岩猿部硬给他搭的,说是盟主该坐高处,万族抬头才看得见。墨尘推了两次,没推掉,便坐了。台子不高,离地只有五尺,但他坐上去之后,广场上的人群便自动在他周围空出了一圈,像水绕着石头流。
有人朝他举酒碗,他就举一下。有人远远地朝他弯腰,他就点一下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和,不冷,也不热。但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更像一根立在广场上的柱子,被人用来撑场面,却没人会走过来跟柱子说一句闲话。
酒过三巡,岩猿部族长上台敬酒。这老族长上次在河谷跟鳞部差点打起来,被墨尘调解过,此后见了墨尘总带着几分感激。他端着碗走到台前,嗓门洪亮:“盟主!我老岩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
墨尘接过碗,喝了一半。老族长哈哈一笑,转身朝台下喊:“都听见没有!盟主喝了!”台下轰然叫好。
墨尘坐在台上,看着那一片热闹。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太记得老族长的名字了。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件洗得发白的兽皮背心,记得他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可“他叫什么”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下去,没有回音。墨尘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酒,把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
台下这时挤上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岩猿部的,身量瘦小,脑袋大,头发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跑起来那撮头发一颠一颠的。他挤到台前,仰头看着墨尘,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睛亮得厉害。
墨尘低头看他:“有事?”
那孩子被他一问,反倒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梗起脖子,大声道:“我想跟你学本事!”
旁边几个大人笑起来,有人伸手要把他拽走:“阿岩!别在这儿胡闹!”
那孩子甩开那只手,又朝前迈了一步,仰着头:“我不是胡闹!我看见了,那天你从北边回来,带着一村人,那个灰金色的怪物被你一个人弄没了。我要学那个!”
墨尘看着他。这孩子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两只拳头攥得死紧,分明是紧张,却不肯退。墨尘忽然觉得这模样有点熟悉,像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也有一个这样攥着拳头不肯退的人。他想了片刻,想不起来是谁。
“学本事要吃苦。”墨尘说。
“我不怕苦!”
“要挨打。”
“我不怕挨打!”
墨尘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说:“明天辰时,城西空地,来。”
那孩子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跳起来,转身冲进人群里,边跑边喊:“听见没有!他答应了!他答应了!”人群哄笑起来,有人拍他的脑袋,有人给他递酒碗,被他推开了,说小孩不能喝酒。
墨尘坐在台上,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喝完。酒是岩猿部的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热辣辣地烧到胃里。他仔细地品了品那股热辣,品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热辣是有的,但再往下,那股酒香里该有的粮食甜味和窖藏的陈味,他分辨不出来了。他只尝到了“辣”这一个字。
第二天辰时,阿岩准时到了城西空地。
墨尘已经在那儿站着了。他让阿岩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教他出拳。出拳很简单,直直打出去,收回,再打出去。阿岩打了半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咬着牙不肯停。墨尘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纠正他的肩肘角度,话很少。
第二天,阿岩又来了。墨尘教他踢腿。
第三天,阿岩来的时候,墨尘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阿岩愣了。他站在原地,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睛里那股亮劲儿一下子暗了。他张了张嘴,说:“我叫阿岩。你昨天还叫我阿岩的。”
墨尘点了点头,说:“阿岩。好。扎马步。”
阿岩没动。他站在那里,忽然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叫什么?”
墨尘看着他,没有回答。
阿岩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记住啊,我叫阿岩。岩石的岩。我爹说我生下来的时候硬邦邦的,像块石头,所以叫阿岩。”
墨尘说:“记住了。扎马步。”
阿岩去扎马步了。他扎得很认真,两条细腿抖得像风里的树枝,也不肯起来。墨尘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抖动的双腿,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地沉下去。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这个孩子叫什么,他大概又要忘了。
此后每天辰时,阿岩都来。墨尘教他扎马步、出拳、踢腿、翻滚、闪避。教的都是最粗浅的功夫,不涉及剑意,不涉及领域。阿岩学得快,也肯下死力气,摔了跟头爬起来接着练,从不哭。只有一次,墨尘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说:“阿岩。岩石的岩。你昨天问过了,前天也问过了。”
墨尘说:“我记住了。”
阿岩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每次都说记住了。”
墨尘没有接话。他让阿岩继续练。
到了第十五天,墨尘没有再问名字。他每天早上看见阿岩站在空地上,就直接说“扎马步”。阿岩也不再多说,来了就练,练完就走。但有一天练完了,阿岩没走。他坐在空地边的石头上,看着墨尘,忽然说:“你是不是病了?”
墨尘在收拾地上的木刀,闻言手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忘事?”
墨尘把木刀一把一把码好,码得很齐。他说:“有些事记不住,不是什么大毛病。”
阿岩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晃了晃,说:“我爹说,记不住事的人,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满了,新的就进不去了。”他跳下石头,走到墨尘面前,仰头看他,“你要是装满了,就倒出来一点给我。我帮你记着。”
墨尘低头看着这个孩子。那孩子脸上还沾着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墨尘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根草屑摘掉,说:“好。那你帮我记着。”
那天晚上,墨尘回了林清瑶的院子。他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畦菜地。菜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叶子肥厚,绿得发亮。林清瑶在屋里缝一件衣裳,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
墨尘说:“我收了个徒弟。”
林清瑶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缝:“岩猿部那个孩子?”
“嗯。”墨尘说,“叫阿岩。岩石的岩。”
林清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看着他。
墨尘说:“我今天记住了。不知道明天还记不记得。”
林清瑶在他身边坐下来,说:“那我明天提醒你。”
墨尘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廊下,听着河谷里的风声,听着远处营地里有人唱歌,听着阿岩白天练拳时打在木桩上的闷响,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回放。他一件一件地听,一件一件地记。他知道这些东西明天早上会薄一层,后天再薄一层,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但他今晚要听着,要把这些东西尽可能地压进骨头里去。
半个月后,事情来了。
出事的部族叫白枭部,住在树城东面的丘陵地带。这个部族在秩序时代是神族的附庸,替神族看管东境的几处灵脉矿眼,日子过得比一般小族滋润得多。秩序崩塌后,他们的矿眼没了用处,族中积蓄很快见了底,日子一落千丈。白枭部族长派人来树城求援过两次,老段拨了粮,但矿眼的亏空太大,那点粮填不满。
白枭部的人不甘心。
他们翻遍了族中故老留下的典籍,在一处废弃的矿眼深处找到了一样东西:秩序本体崩解时落入地脉的一团规则残片,被矿眼的旧阵纹困住了,没有散开。白枭部的长老们花了十几天功夫,把那团残片从地脉里挖了出来。残片有拳头大小,通体灰金色,表面的纹路还在缓缓游动。白枭部的人不知道这东西的危险,他们只知道,这团东西里蕴含着秩序时代的力量。
白枭部族长叫枭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高大,颧骨极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像鹰。他捧着那团残片,在族中祠堂里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走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的瞳孔变成了暗金色,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沉稳,像有另一个东西借着他的喉咙在发声。
白枭部开始变了。他们用残片的力量重新激活了矿眼,从地脉里抽取灵气,炼成一种灰金色的晶体。那晶体能让人短时间内力量暴涨,但用过的人事后都会虚弱数日。枭厉不管这些,他把晶体分给族中青壮,让他们去周围的丘陵地带“收拢”那些散居的小族。
收拢的方式很直接。白枭部的人带着晶体去,把晶体往桌上一拍,说:要么归顺,要么全族滚出丘陵。那些小族没有反抗的力量,半个月内,白枭部吞并了丘陵上七个散族,人口从三百多涨到一千二。枭厉在丘陵中央的鹰嘴崖上立了一根柱子,柱上刻着白枭部的族徽,还有一行字:丘陵之主。
消息传到树城时,老段正在跟几个部族头人议事。他听完信使的话,脸色沉下来,当天下午就去找墨尘。
墨尘正在城西空地上看阿岩练拳。阿岩的拳已经打得有模有样了,出拳时肩肘一条线,收拳时气沉丹田。老段走过来,把事情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