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元正启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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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衣站在旁边看着,等了会儿,才从衣兜里摸出个更小些的红纸包,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纸角还被他揣得有点暖。

最后进屋的是赵无眠,手里的红纸包封得极简,递过来时只淡淡两个字:“新年好。”

蜚捧着手里那叠厚厚的红纸包,纸面上的大红映得他指尖都发暖,不知道是厨房的热气熏的,还是什么别的缘故,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烫。他把那堆纸包按顺序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抬眼时笑出点虎牙:“新年好,都新年好。”

早饭的暖意还留在身上,上午雪又小了些,蜚攒着股劲儿跑到院子里,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故意一步一步踩得郑重,身后便拖出一串整整齐齐的小脚印,深深浅浅嵌在白绒绒的雪地上。他踩完一段就退回来,背着手盯着那串脚印看,看着看着自己先忍不住弯着眼睛笑。

云岫端着碗出来倒热水,正看见他在雪地里来来回回地踩,像只忙着印爪印的小兽,不由得靠着门框笑出了声:“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娃娃似的踩雪玩?”

蜚听见了,非但不觉得不好意思,还踩得更起劲儿了些,仰着脸理直气壮,雪落在他发梢上也不在意:“多大了都能踩!”

云岫被他噎得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把碗往廊下石桌上一放,真的迈步走进雪地里,故意在他那串脚印旁边,踩出一串更大的脚印来。

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歪歪扭扭挨着,延伸到院子那头,风刮过都带着点暖融融的活气。

那天的下午被漫山的薄雪浸得发静,连风刮过山坡的声响都放轻了些。蜚攥着怀里还留着体温的糖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雪,靴底碾过碎雪的吱吱声,是这空荡坡地上唯一的动静。那棵他记挂了好久的桃树还立在老地方,枝桠全是秃的,枝枝桠桠都驮着厚厚的雪,像个裹着白棉袄站在风里的人,唯有树根周围一圈的雪稍稍化了些,露出深色的、潮润的泥土,像是特意腾出了一块暖烘烘的地方等着谁。

他蹲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细风,蹭得脚边的雪粒轻轻打旋。指尖糙糙的,隔着层布摸了摸怀里那块祭灶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掀开来还能看见里面乳白的糖身,沾着点极细的碎糖屑。他小心翼翼把糖放在那圈化了雪的泥土上,指尖碰到冰凉的地面时缩了缩,对着光秃秃的树干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枝上的雪:“给你的。新年快乐。”

刚落音,山风就卷着松涛扫过来,枝桠被吹得颤了颤,积了一冬的雪簌簌往下掉,有几片碎雪飘在他脖颈里,凉得他一缩脖子,反倒先笑出了声,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原来你听见啦。没事,你喜欢就好。明年过年,我再给你带更甜的来。”风还在吹,他又蹲了会儿,看着那点白生生的糖块嵌在褐土与白雪之间,像把谁揣了好久的心意,轻轻放在了树的心上,才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转身往山下走,背影被夕阳拉得软长。

夜里的风早停了,六个人挤在屋子里,暖黄的油灯把人影晃在土墙上,陆昭烧的饭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铁锅的焖炖气混着酒香,把窗外的寒天都隔在了外头。蜚半靠在赵无眠身上,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另一只手还捏着块没吃完的灶糖,糖在嘴里含得发融,甜意顺着舌尖漫到心口,他才含含糊糊开口,声音黏着点甜:“赵无眠。”

身侧的人低低应了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暖着,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嗯?”

“过年真好啊。”他把糖块攥得更紧了点,鼻尖闻着赵无眠身上清冽的雪后松香味,耳边是旁边人抢菜的笑闹声,锅里的热汤还在咕嘟响,每一处都暖得让人发懒。

赵无眠顺着他的话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过来,他低头,看着蜚发顶翘起来的一小撮呆毛,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是啊,过年真好。”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又大又圆,像块浸了水的银盘,月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把整面山坡都盖得发柔。那棵桃树静静地立在银辉里,枝桠上的雪泛着软乎乎的光,树根旁那块小小的糖块,也被月光镀上了层暖边。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枝干慢慢攒着地下的暖意,等着开春时抽第一缕新芽,也等着那个把糖放在它脚边的孩子,明年此时,再踩着碎雪,一步步走上坡来,笑着跟它说一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