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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七章初五晨的砧板声
大年初五的天，还浸在深浓的墨色里，连远处的鞭炮声都懒懒散散的，像是还没从年节的酣眠里醒透。巷子里的风裹着残冬的料峭，钻过窗缝细响，厨房那方小窗却早漏出暖黄的光，“咚咚咚——咚咚咚”的声响，沉实又有节奏，隔着半栋屋子都能撞进耳朵里，把正蜷在被窝里的蜚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搭在床头的厚棉袄，棉絮晒过太阳的暖香还残着，套上时蹭得脸颊发痒。踩着棉拖踩过冰凉的水泥地，一路循声摸到厨房门口，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框，就停下了脚步。没进去，只是斜斜靠在那儿，看着昏黄灯泡下忙忙碌碌的身影。
陆昭确实是老了。鬓角的白发藏都藏不住，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泛着点湿意，贴在皱纹深得像沟壑的额角。以前他剁馅，单手握刀就能起落如风，案板响得像打小鼓，现下却不行了，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柄菜刀，得两只手牢牢攥着柄，手腕使劲时，指节都绷出了青白的色。一下，又一下，刀身落下去慢了许多，每一下都沉着实实，砧板发出的闷响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年年雷打不动地守在这张案板前，从拌馅到揉面，谁伸手帮忙都被他笑着挡回去，说这破五的馅，得自己剁才灵验。
“陆叔叔，”蜚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裹在厨房的热气里飘过去，“今儿包饺子啊？”
陆昭手里的刀没停，头也没回，脊背弯成个温和的弧度，声音被剁馅声衬得格外清朗：“那还用说？破五的饺子，捏小人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能破。”
蜚哦了一声，掀开门帘走进去，井台边舀了瓢凉水冲手，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颤，搓了两把就拽过旁边的小板凳，凑到案板边坐下。案板上早摆好了擀得匀匀的圆面皮，堆得像座小雪山，陆昭剁好的白菜猪肉馅盛在白瓷盆里，油星子亮闪闪的，混着姜葱的香直往鼻子里钻。蜚手快，拿起一张皮摊在手心，勺挖的馅不多不少刚搁在正中，两手拇指食指一捏一合，边缘压得紧紧实实，个圆肚鼓的饺子转眼就落进盖帘里，排得整整齐齐像列小方队。他捏得专注，指尖用力把饺边压出一道又一道细褶，嘴里还嘀嘀咕咕的，声音碎碎的混在面香里。
正拎着暖壶进来添水的云岫听见了，蹑手蹑脚凑到他身后，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捏住小人的嘴……不让他们背地里嚼舌根……”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戳了戳蜚的胳膊，“你都多大了，还信这个老说法？”
蜚捏饺子的手没停，把刚包好的那个狠狠又按了按饺边，一脸认真地抬眼看她：“当然信啊。你把这儿捏得越紧，那些背地里说坏话的小人，嘴就越张不开。”那郑重的模样，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云岫被他逗得直笑，也拉了个凳子坐下来，跟着他的样子，拿起面皮往里头填馅。
就这么三个人，一个剁馅，两个包，针尖似的功夫里，盖帘摞了一层又一层，直忙到窗外的天彻底亮透，日头爬过房顶，才数清整整包了二百多个，个个都饱满周正。陆昭把灶上的大铁锅灌满了水，烧得咕咚咕咚翻沸，白汽咕嘟咕嘟往上冒，掀得锅盖直颤。饺子顺着锅边滑进去，在滚水里打了个转就浮起来，一个个涨得圆滚滚的，在白浪里翻来覆去。蜚蹲在灶台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声音大得旁边添柴的陆昭都听见了，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等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八仙桌旁刚好坐了六个人，醋碟里倒了香醋，淋上红亮的辣椒油，筷子一搅香得人直咽口水。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着瓷碗的轻响，还有吸溜饺子的声音，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白汽，个个吃得额头冒了细汗。蜚更是饿得狠了，碗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送，一口气扒了二十五个，才往后一靠，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叔，您这馅调得也太好吃了。”
陆昭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吃得香的晚辈，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拿起筷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好吃就多吃，管够。“这小人儿的嘴可得捏严实咯——新的一年啊，咱们全家老老少少，都得顺顺当当、无灾无难的。”
云岫指尖还沾着点面粉，刚把最后一个捏得圆滚滚的饺子码在盖帘上，窗外的日头就刚好爬过了檐角，金亮金亮的光顺着木窗棂的格条斜斜切进来，落在粗瓷碗的沿口上，又淌到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上。白胖胖的面皮浸着暖光，连边儿上捏出来的褶子都泛着软乎乎的热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蜚坐在炕沿边，对着那盘饺子晃了晃头，声音里带着点刚饱食后的懒劲儿：“吃不下了。”
云岫正擦着手回头听他这话，当场就笑出了声，往他碗里又添了一筷子醋：“你呀，年年坐到这儿都说吃不下，年年末了盘里连个饺子渣都剩不下，屈指可数都能数到二十五个，当我记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