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元正启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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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六章元正启祚

大年初一的晨光刚漫过屋脊的瓦檐,蜚就被一阵接一阵的鞭炮声拽出了睡梦。那脆响劈里啪啦的,像无数个小爆竹在耳边蹦着跳着,密得跟院里石磨上往年常铺的、炒得爆开的黄豆似的,一声赶着一声,颤得窗纸都嗡嗡发响。

他脑子沉得像裹了层棉絮,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几时入眼的。只模模糊糊记得,天刚蒙蒙发灰那阵,东边还漏着点鱼肚白的亮,他就靠在赵无眠肩头,闻着对方棉袄上混着灶烟和皂角的味儿,眼皮沉得抬不动,没等熬到守岁的火炭彻底凉透,就迷迷糊糊地栽过去,连梦都没做半个。

再醒过来时,身子已经瘫在暖烘烘的土炕上,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针脚磨得发软,是往年云萝缝的,边边角角都缀着洗不掉的灶黄印子。窗外的响还没停,隔着糊了窗纸的木格传进来,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炸响。

他吭了声,揉着涩得发黏的眼睛坐起身,指尖刚碰到炕席的凉意,就瞥见炕沿边整整齐齐叠着个布包。展开来看,是一套簇新的衣裳:深藏青的老布棉袄,领沿压了整整齐齐的暗线,针脚密得看不出缝隙;配套的黑棉裤腰头缝了宽宽的布带,摸上去软乎乎的却又挺括;底下并着双新棉鞋,鞋头缝着层耐脏的青布,针脚是云萝最惯常的、密实又周正的纹路——伸手一按,棉花填得足足的,厚墩墩的贴手,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就着油灯做的手艺。

他慢腾腾地把衣裳套上身,针脚贴在身上暖得刚好,连袖口都刚好齐着腕骨。推木门的时候还蹭到了门沿积的霜,冷气“呼”地一下扑到脸上,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瞬间把最后一点困意冲得干净。太阳早爬得老高了,院角那堆昨天下的厚雪被照得发亮,银闪闪的光刺得人忍不住眯起眼。青砖铺的院子里,遍地都是炸开的红鞭炮碎屑,风一卷就打着转儿滚,跟撒了满院碎艳的朱砂,连台阶缝里都卡着星星点点的红,衬着那片白,亮得热热闹闹的。

岁末的雪落得轻悄,把小院的青瓦、石桌、篱墙都铺成了软乎乎的白色,连风都裹着点糯糯的年香气。

陆昭站在院坝中央,手里攥着根剥得干净的檀香,另一只手举着支码得整齐的小鞭炮。他确实是老了,鬓角的白发掺着雪色看不分明,指节上的皱纹深得像刻进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点燃着的香火头便在风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刚凑近引线又偏开了。老人也不急,眯着眼睛调整姿势,第四次试着要凑上去时,一道身影快步从廊下走了过来。

蜚没说话,只是自然地伸出手,从他掌心接过那支香。他的手稳得像扎根在土里的树,指尖捏着香身,腕骨纹丝不动,香火头精准地触到引线的芯子,滋啦一声,蹿起点细碎的火星。他随即后退两步,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捂住耳朵,眉眼亮得像落了星子。

“新年好哟——!”陆昭被那点火星逗得笑起来,捋着胡子朝他喊,声音被鞭炮将炸未炸的脆响揉得暖融融的。

蜚也跟着扬着嗓子喊,尾音还沾着点少年气的亮:“新年好!”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碎红的纸屑蹦到雪地上,像落了点小小的花。厨房的竹帘跟着被掀开一角,云岫端着冒白汽的瓷盘探出头,发梢还沾着点厨房的雾气,嗓门亮堂堂的:“别在外头冻着!快来吃早饭!”

蜚几乎是蹦着跑进厨房的,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热气裹住。榆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白瓷盘里的饺子肚皮圆滚滚的,汤碗里的汤圆浮在清汤上,棕黄的年糕码在青釉碟里,每样都还冒着烫人的热。他刚坐下,筷子还没捏稳,陆昭就掀着帘子进来了,目光落在他筷尖刚夹住的那个饺子上:“鲜不鲜?刚出锅的,白菜猪肉馅的。”

蜚咬了一大口,鲜美的汤汁顺着舌尖滑进喉咙,他忙不迭地点头,腮帮子还鼓鼓的,话都说不清:“鲜!太鲜了!”

帘子又响了声,云萝扶着李寒衣的手慢慢走进来。她穿了件新做的暗红色棉袄,布面上织着暗纹的小梅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子插在鬓边,连步履都比往日稳当些。她径直走到蜚身边坐下,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从袖笼里摸出个封得平整的红纸包,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棉袄布料的暖:“压岁钱。”

话音刚落,陆昭也跟着摸出一个,红纸壳子上还印着小元宝的纹样:“喏,我的。”

云岫端着最后一碟腌菜过来,也顺手递来一个:“别厚此薄彼啊,也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