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看什么看?看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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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天的伤好得比沈秀英预想的快得多。

第七天,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第十天,他能在院子里劈柴了。

第十五天,沈秀英觉得他该干点正事了。

“你去挑水。”她把扁担和水桶递给他,“村口井里打,别洒了。”

沈重天接过扁担,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两只水桶。他见过别人挑水,知道要把扁担放在肩上,两头各挂一只桶。

他试着把扁担架上肩膀,位置不对,硌得生疼。

他换了个位置,还是不对。

沈秀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折腾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到底行不行?”

“行。”

沈重天把扁担放好,弯下腰去挂水桶。挂好了,直起腰——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了。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幸亏是空的。

沈秀英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

她走到他面前,把扁担捡起来。“你这个人,连挑水都不会。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有人伺候?”

“不知道。”

“肯定有人伺候。”

她把扁担放在他肩上,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的位置调整好,

“这里,放这里。肩膀这个地方有个窝,扁担放进去就不容易滑。你试试。”

沈重天动了动肩膀,扁担稳稳当当地架着。

“好了。”

“还没好。你走两步。”

沈重天走了两步。姿势不对,上半身太僵了,像一根木桩在平移。

沈秀英跟在他后面看,看了几步,又笑了。她绕到他面前,让他停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腰。

“别绷着。腰放松。挑水不是扛石头,水是会晃的,你的身体要跟着晃。你僵成这样,水还没到家就洒光了。”

沈重天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按在他腰上,小小的,暖暖的。

“看什么看?看路。”

沈秀英把手缩回去,耳朵红了一下,“去吧。打水去。打不回来就别吃饭了。”

沈重天转过身,往村口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找感觉。

扁担在肩上有节奏地上下颤动,水桶在两边晃。他试着让身体跟着那个节奏走,一开始不习惯,走了十几步之后,慢慢顺了。

沈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姿态不像庄稼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院子。

沈木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常说沈木这孩子有这么个娘真享福喔,即使没爹,他娘也舍不得教他挑水,自己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天水。

但他心疼娘,自己偷着学。

第一次挑水的时候洒了一路,回家只剩半桶。他娘眼里满是心疼,赶紧接过扁担,把水倒进水缸里,转身过来给他按摩肩膀。

想着想着,沈木的眼眶又红了,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她了。

“宗主。”

“嗯。”

“我娘的手,按在他腰上的时候,她耳朵红了。”

“看见了。”

“她以前,原来也是会害羞的。”

“十六岁,遇见一个好看的男人,手按在他腰上,耳朵红了。很正常。”

沈木不说话了,继续看着。

柳溪村有个恶霸,叫刘大壮。说他是恶霸,其实也不太准确。

他爹是隔壁镇的员外,家里有几个钱,在柳溪村买了地,盖了宅子,算是个土财主。他本人没什么大恶,就是仗着有钱有势,在村里横行霸道,占点小便宜,欺负欺负老实人。

他盯上沈秀英,是在今年春天。

那天沈秀英在集市上摆摊卖草药,刘大壮带着两个家丁从摊前走过,看见她蹲在摊子后面,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株草药在闻。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刘大壮的脚步慢了下来,又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这是谁家的?”他问身边的家丁。

“沈家的。沈大夫的女儿。沈大夫前年走了,她娘去年也走了,就剩她一个。”

刘大壮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

先是托媒人去提亲,被沈秀英一口回绝。

媒人把话带回来,刘大壮不死心,又去提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被回绝,一次比一次干脆。

第四次,他亲自去了。

那天沈秀英在院子里晒草药,竹匾里铺满了刚采回来的金银花,黄的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蹲在竹匾前,把花一朵一朵地翻面,翻得很仔细,每一朵都要翻到。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门没关,但也没让你进来。”

刘大壮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他生得也不算难看,但眼神让人不舒服,油腻腻的。

“秀英,我来看你了。”

沈秀英把一朵金银花翻了个面。“看完了。走吧。”

“秀英,你别这样。我是真心实意的。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过,多不容易。你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上山采药,不用再晒太阳淋雨,多好。”

沈秀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转过身看着他。

“刘大壮,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嫁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没钱,不是因为你好不好看。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这个人。你听明白了吗?我不喜欢你,就算你把全世界的点心都搬来,把全世界的绸缎都穿在身上,把全世界的媒人都请来,我还是不喜欢你。”

刘大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把点心盒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沈秀英蹲下来继续翻金银花,手稳得很。

沈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娘蹲在竹匾前的背影。

“她说得真好。”沈木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云初看着他。

“我从来不知道我娘这么会说。”

沈木说,“我认识的沈秀英,是很少说话的。她坐在院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句话都不说。我问她,娘,你怎么不说话?她说,没什么好说的。我以为她天生就是不爱说话的。原来不是。”

他看着那个蹲在竹匾前的姑娘。

“她会说话。她会说很多话,说得很好听。”

刘大壮被拒绝了四次,心里头的火越烧越旺。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越想要就越得不到,越得不到就越想,最后变成了一种执念。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是沈秀英这个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五次,他带了两个家丁,趁着沈秀英上山采药的时候,在半路上堵她。

沈秀英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哼着歌。

她今天运气好,采到了好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芝,能卖个好价钱。她想着卖了灵芝扯几尺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夏天快到了,去年的裙子洗得发白,穿出去不好看。

她走到半山腰的一个拐弯处,刘大壮从树后面走出来了。

“秀英。”

沈秀英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看着刘大壮,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家丁,把手里的采药锄握紧了一些。

“刘大壮,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等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沈秀英把竹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脚边。“谈什么?”

“谈你。谈我们。”

沈秀英看着他。“我们?我和你?我们有什么好谈的?”

刘大壮往前走了一步。

“秀英,你别不识抬举。我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你知道我在镇上什么身份吗?我爹——”

“你爹是谁,我不在乎。”

沈秀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你,你爹是你爹。你爹有钱,不代表你有本事。你爹有地,不代表你有出息。你爹的名头,压不住我。”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你今天带了两个人来,是想抢我回去?还是想打我一顿?还是想把我从山上推下去?你想想清楚。你做了,会怎么样。我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没人替我出头。但你呢?你做了,你就不是刘大壮了,你是强奸犯,是杀人犯,是恶霸。你这辈子都洗不掉。”

刘大壮的脸白了。

沈秀英把采药锄从竹篓里抽出来,锄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现在走,我当没见过你。你以后不再来,我当没这回事。你再来,我就把你做的这些事写在纸上,贴在村口,贴在镇上,贴到县城里去。你爹的名头压不住,我沈秀英的名头你压不住。我一个孤女,什么都豁得出去。你豁得出去吗?”

刘大壮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面面相觑,有一个已经在往后缩了。

但刘大壮没有走。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忽然笑了。

“沈秀英,你说得对。我豁不出去。但有一样东西,你忘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你爹生前欠我爹的债。借据在这里,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爹走了,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要是不从了我,我就去县衙告你。你一个孤女,拿什么还?”

沈秀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她的脸没有变。

欠条是真的。

她记得这件事。

那年她爹重病,没钱买药,跟刘大壮他爹借了二十两银子。

她爹走之前一直念叨这件事,说一定要还上,不能欠着。她还没来得及还,她娘又病了,药钱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二十两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把欠条还回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给我时间,我还你。”

“时间?多长时间?一年?两年?你一个姑娘家,一年能挣多少?你采一年的草药,能卖五两银子就不错了。你要还四年。四年,我等得起,你等得起吗?利息每天都在涨。”

刘大壮把欠条收进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但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嫁给我,这笔债一笔勾销。你嫁给我,你就不用还了。你嫁给我,你就是刘家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

他看着沈秀英的眼睛,“你好好想想。”

沈秀英看着他。

她的手握着采药锄,锄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想起她爹。

她爹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哭着说,秀英,爹对不起你和闵行,什么都没给你们留下,就留了一屁股债。

她说,爹,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她爹说,养不好了,爹知道。但有一句话你记着——做人,骨头要硬,心要软。骨头不硬,站不直。心不软,不叫人。

她的骨头硬不硬?

硬的。

她一个人撑了两年,没跟任何人借过一分钱,没跟任何人诉过一句苦。她的骨头硬得很。

但今天。

她看着刘大壮的脸,看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家丁,看着那条下山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她一个人走不走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