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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喂,醒醒。喝药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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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木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是那种热烈的、肆意的、带着尘土和青草气息的乡野阳光。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有泥土被晒过的味道,有远处炊烟飘来的柴火气。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两边是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远处有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顾云初站在他旁边。

“这是他的记忆。”顾云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最深处的那一层。他封存了一辈子,从来没打开过。”

沈木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棵大槐树,看着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他娘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宗主,他——沈重天——他在这个记忆里,能看见我们吗?”

“看不见。我们是旁观者。他在他的记忆里活着,我们在他记忆的世界里看着。他走他的路,我们看我们的。我们不能改变任何事,只能看。”

沈木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越走越宽,村子越来越近。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沈木停下来了。他看见了一个姑娘。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雏菊,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的头发梳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根黄色的发带,风一吹,发带就飘起来。

她蹲在槐树下的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看得很认真。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书上,落在她鹅黄色的裙摆上。

沈木的眼睛红了。

他认得这张脸,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这张脸。

他见过这张脸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见过这张脸在灶台前被烟火熏得流泪的样子,见过这张脸站在村口望着远方、望到天边都暗了还舍不得转身的样子。

那是他娘。

那是沈秀英。

但不是他记忆里那个苍老的、憔悴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沈秀英。

是十六岁的沈秀英。鲜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莲藕,水灵灵的,白生生的,掐一下都能出水。

沈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叫一声“娘”,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是不是如果没有生下他,娘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是从路的另一头传来的,跌跌撞撞的,像受了伤的人在拼命往前挪。

他转过头。

路的尽头,一个人影从稻田间的小路上出现了。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袍。

袍子上全是泥,左肩到右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中衣。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间露出的那半张脸,线条凌厉,棱角分明,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脚抬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再落下去。每一步都在发抖。

走到槐树下的时候,他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但没有栽到地上。一双手接住了他。

鹅黄色的袖子,绣着小雏菊的袖口。沈秀英的书掉在了地上,她两只手接住了那个从路上跌过来的人。她的书不要了,她的裙子被泥蹭脏了,她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接住了。

“你——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带着惊慌,但手很稳。她把那人放下来,让他靠着槐树坐着,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她伸手拨开他脸上那些散乱的头发。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了,是被惊艳到了。

沈木看得清清楚楚,他娘十六岁的眼睛里,映出年轻时候沈重天的脸。

那张脸虽然苍白,虽然带着伤,虽然沾满了泥和血,但好看就是好看。好看到让人愣了一下,好看到让人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书,好看到让人忘了自己蹲在村口被人看见会说不清楚。

沈秀英只愣了一下,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用水囊里的水把帕子打湿,轻轻地擦着那人脸上的泥和血。

慢慢的泥擦掉了,血擦掉了,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和沈木有七分像,但那七分是骨相。剩下的三分,是神采。年轻时候的沈重天,还没有入绝情道,还没有白发苍苍,还没有那种看破红尘的冷漠和疏离。

他的神采是张扬的、锋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傲。即使昏迷着,即使受了重伤,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

沈秀英擦完了他的脸,又把他的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她爹在世的时候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她从小跟着学,会认几味草药,会处理简单的外伤。但她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花过这么长时间。她的手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包扎伤口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她的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看了又看,像看不够。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个靠在槐树下昏迷不醒的人。又走回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

她又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很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蝴蝶。

沈木站在槐树对面,看着他娘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她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她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她不应该走的。”

沈木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她也应该走的。她一个姑娘家,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村里人会怎么看她?她爹娘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她不能——”他的声音卡住了。因为沈秀英又回来了。

她跑着回来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发带在风里飘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跑到槐树下,在沈重天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她自言自语,“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在这里,我还要埋你。”

她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沈重天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身体沉得像一袋沙子,她的腿在发抖,腰在往下塌,但她没有松手。

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沈木跟在后面。

他看着他娘扶着一个比她高一头的男人,走在村子的土路上。

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几口气,换一下肩膀,然后继续走。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路过的村民看见了,有议论的,有指指点点的,有想帮忙又不好意思上前的。

她谁都不理,低着头,扶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扶着他进去,把他放在院子里的竹榻上。

然后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完了,她爬起来,打水,生火,熬药。

她蹲在灶台前,拿着蒲扇扇火,烟熏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药熬好了,她端着碗走到竹榻前,看着沈重天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

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凳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喂,醒醒。喝药了。你不喝药会死的。你死了我还得埋你。很麻烦的。”

沈重天没有醒。她又拍了拍,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喂,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回答。

沈秀英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俯下身,嘴对嘴,把药渡进他嘴里。

沈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