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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他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头发早白、满脸皱纹的娘——曾经是这样的。
鲜活的、泼辣的、胆大包天的、敢把一个陌生男人背回家、敢嘴对嘴喂药的。她曾经是那样的。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站在村口等了半辈子的沈秀英,不知道这个蹲在灶台前扇火扇到咳嗽、嘴对嘴喂药喂得理直气壮的沈秀英。
沈重天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那天下午下了雨,雨不大,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啪啪啪的。沈秀英坐在屋檐下做针线,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
“这里是哪里?”
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声音从竹榻上传来。
沈秀英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
沈重天半坐在竹榻上,身上的伤已经被仔细地包扎过了,脏的看不清原本样子的长袍换成了沈秀英她爹留下的灰蓝色的旧衣裳。他的头发被梳理过了,虽然还有些乱,但不再像三天前那样遮住大半张脸。
沈秀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我家。”
“你是谁?”
“救你命的人。”
沈重天沉默了片刻。“谢谢你救了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沈秀英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我只记得一个名字——重天。大概那是我的名字。别的都不记得了。”
“名字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沈秀英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竹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你什么不记得了?那你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你记得你为什么会受伤吗?你记得你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沈重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确实有一道疤,细细的,从指根延伸到指节,像一条小小的蜈蚣。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叫秀英。”
沈秀英的眼睛猛地瞪圆。“你怎么可能知道的?”
沈重天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针线篮。
篮子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三个字——沈秀英。
沈秀英看着那张红纸,又看着沈重天,然后笑了。
“你还观察的蛮仔细的。失忆了都这么聪明,没失忆的时候得聪明成什么样?”
沈重天看着她的笑容,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个记忆里第一次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秀英看见了。她看见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蹲下来,和他平视。
“重天。你叫重天。这个名字挺好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我的药我自己知道,虽然很有效,但是疼人的很。”
沈重天看着她。
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蹲在他面前,明明自己年纪不大,却愿意将他这个受伤之人救回来。
“你为什么救我?”他问。
沈秀英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倒在村口,我看见了。看见了不救,我睡不着。我这个人,最怕睡不着。睡不好,第二天脸色差,脸色差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嫁不出去了。所以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我这都是为了我能睡个好觉。”
沈重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但她没发现自己低着头缝东西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笑自己编的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沈木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滴在他脚边。
他看着那个蹲在竹榻前做针线的姑娘,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掉,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宗主。”
“嗯。”
“我娘以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娘以前,是这样的?”
顾云初没有说话。
沈木擦了擦眼泪。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不是这样了。她不知怎么的,变得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眼睛花了。她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说那些俏皮话,不会再编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理由。她就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云。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云好看,云像你爹。我没见过我爹,但我知道云不像他。云是白的,他是负心人,心是黑的,人就是黑的。云在天上飘,他却不知道在哪里。”
他看着那个姑娘。
“宗主,如果他没有失忆,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那么他会留下来吗?”
顾云初看着他。
“如果他记得自己是谁,他根本就不会倒在这条路上。正道修士,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倒在凡人村口的,因为那样可能会给收留他的村落带来灾祸。”
院子里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秀英收起了针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做饭。你别乱动,伤口会裂的。”
她走进厨房,门帘晃了一下。
沈重天坐在竹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眼里浮现出一种温暖的目光,嘴角也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沈木看着那个笑。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重天笑。
他见过沈重天面无表情的脸,见过沈重天沉默不语的样子,见过沈重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远方的背影。
但从来没见过沈重天笑。
沈木转过身,看着顾云初。“宗主,他还在这里吗?他的意识,还在这个记忆里吗?”
“在。在最深的地方。他把自己困在这里了,困在最快乐的那一段,不肯出来。”
“那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对。”
“怎么找?”
顾云初看着厨房的门帘。门帘还在晃,像一只手在轻轻招着。
“跟着她走。她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他一定在她身边。”
沈木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过院子,掀开门帘,走进了那个昏暗的、飘着炊烟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