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看什么看?看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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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她一定能。

她沈秀英从来不是走不过路的人。

但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刘大壮,不是因为欠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很想有个人在她身边。不是帮她打架,不是替她还债,就是站在她旁边,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爹走后,她娘走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原来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把锄刃放下来。“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还你。”

刘大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沈秀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都不吃。你给我三个月,我还你。你不给,我就去县衙告你。你拿着欠条逼婚,这是强娶。我拿着你的把柄,告到县衙,你的名声就臭了。你爹的名声也臭了。你家的地你家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经不经得起查?”

刘大壮的脸色变了。

沈秀英背上竹篓,拿起采药锄。

“三个月。你给我三个月,我还你二十两。你不答应,我们就去县衙。你选。”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锄刃从他眼皮子底下划过,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她走了。

脚步很快,但很稳。

她走过那个山弯,走到刘大壮看不见的地方,停下来。手撑着路边的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她没有哭。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下走。

沈木站在山路边,看着他娘从他身边走过。

她看不见他,但他看见了她的手——她在发抖。一直抖到山下,一直抖到村口,一直抖到自家院门口。

然后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沈重天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沈秀英走进去,把竹篓放在地上,把采药锄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你怎么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沈秀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藏在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藏不住。

它在抖,抖得很厉害。

“我今天在山上遇到刘大壮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拿了我爹的欠条来逼婚。二十两银子。他给我三个月。”

沈重天放下斧头。他没有说话,等着她说。

“我告诉他三个月之内还他。他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有二十两。我连二两都没有。三个月,我采草药,织布,做针线,什么都干,也攒不出二十两。我是在赌。赌他不会去告,赌他会放过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重天,“但我赌不赌得过,我不知道。”

沈重天看着她。

“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秀英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你放心有我在”那种轻飘飘的承诺。

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上波涛汹涌,它在水底一动不动。

“你帮我?你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拿什么帮我?”

沈重天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拿什么帮你。但你想让我帮你,我就帮你。你不想让我帮你,我就不帮。你说了算。”

沈秀英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自己都是个半死不活的伤号,还想着帮别人。你是不是有病?”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侧过头。“饭在锅里,自己盛。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钱。二十两银子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她走出院门。

沈木跟在后面。

他看着他娘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脚步很快。她先去了村东头的张婶家,借了两吊钱。又去了村西头的李叔家,借了一吊钱。又去了隔壁的王婶家,借了五百文。

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借。

她没有哭,没有诉苦,没有把刘大壮拿欠条逼婚的事说出来。她就说,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

有人借了,有人没借。

借了的,她鞠个躬,说谢谢。没借的,她笑一下,说没关系。

她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借到的钱,加起来不到五两。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下来。

她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她把那些借来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到五两。

她蹲在那里,手攥着那些铜板,攥了很久。

“还差十五两。十五两。”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沈木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看不见他,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每一道表情。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没有哭,但她的手在抖,抖得那些铜板哗哗地响。

她没有哭。

沈木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手穿过了她的身体,碰不到她。

“娘。”他叫了一声。

她听不见。

她站起来,把铜板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推开门。

院子里亮了灯。

灶台上有热着的饭菜。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沈重天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她放在枕头边的那本《本草拾遗》。

他抬起头。“吃饭了吗?”

沈秀英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那碗姜汤,看着他手里的书。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掉。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擦。

沈重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帕子是粗布的,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

沈秀英看着那块帕子,又看着他。“你哪里来的帕子?”

“你的针线篮里拿的。新的,没用过。”

沈秀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有皂角的气味,是他洗过的。

“你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我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你的命,你就帮我啊?。”

“不仅仅是因为你救了我。”

沈秀英抬起头。“那你是什么?”

沈重天看着她,看了几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哭的时候,我心里不好受。”

沈秀英愣在那里。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

“你这个人——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连自己有没有家室都不知道,就说这种话——”

“我没有家室。”

“你怎么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没有任何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迹。我睡觉的时候,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的名字。如果我有家室,我应该会梦见他们。我没有。”

沈秀英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双清澈的、认真的、没有一丝杂念的眼睛。

她低下头,把帕子叠好,攥在手心里。

“重天。”她叫了一声。

“嗯。”

“你确定要帮我?”

“嗯。”

沈秀英含着眼泪的眼睛望着他,装作调侃的说“那你给我挣银子,十五两。”

重天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看着重天,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重天。等你挣了钱,我还了债,我就嫁给你。你娶不娶我?”

沈重天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笑容是真的,亮亮的。

“娶。”他说。

沈秀英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沈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娘的笑。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宗主。”

“嗯。”

“我娘是天下最好的人,对吗?”

“对。”

“她一个人,面对刘大壮的逼债,不怕。她不哭,不求饶,不认输。她一个人,走了整个村子,一家一家地借钱。她一个人,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把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哭,始终没有哭。她回到家里,看见那个人给她留了饭菜,给她煮了姜汤,等着她回来。然后她哭了。”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笑得很开心的姑娘。

“她的眼泪,不是为刘大壮掉的,不是为欠条掉的,不是为钱掉的。她的眼泪,是为‘有人不求任何回报的帮她’掉的。她好久好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她可以一个人抗下所有。原来她需要。她一直都需要。”

顾云初看着他。“她是最好的,你也是最好的。你是她的儿子,你继承了她的善良、坚韧、不服输。你是她的延续,她在你身上活着。”

沈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和他娘一样粗糙的手。他娘织布,他切菜。他娘的手上全是茧子,他手上也全是茧子。

他永远都会记得,他娘曾经是那样的——鲜活的、泼辣的、胆大包天的、会笑会哭会骂人会编那些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理由的。

沈秀英。

他娘叫沈秀英。

沈重天是在那天夜里恢复记忆的。

但也不是全部。是一小段记忆。

那是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充满威严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说了两个字。

他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但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醒了。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坐起来,看着旁边那张床上的沈秀英——她睡得很沉,辫子散开了,瀑布一般的长发铺在枕头上。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