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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展开,
“画得不好。人的比例不对,五官歪了,衣裳画得像一块布披在身上。但小石头画得很认真。他画了一下午,画了好几遍,这是最好的一遍。”
顾云初看着那幅画。“嗯。我收下了。”
沈木把画叠好,放在她面前的长案上。
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慢慢移动,从顾云初的脸上移到沈木的脸上,又从沈木的脸上移到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沈木开口了。
“我小时候,以为我爹是打猎摔死的。我娘这样跟我说。她说,你爹进山打猎,摔下悬崖了。他走的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他。我说,哦。那时候我太小了,不懂什么叫死。我以为死就是出了远门,还会回来的。后来我长大了,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了。我就问我娘,我爹是怎么死的。她还是那句话,你爹进山打猎,摔下悬崖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她一个人织布,供我吃饭穿衣。她织的布,拿到集市上去卖,一匹布换几升米。她织一匹布要三天,三天的工钱换几升米,够我们娘俩吃两天。第三天她又要织,织了卖,卖了吃,吃了再织。她没有时间想我爹。她没有时间想任何事。她只有织布,吃饭,睡觉。她连病都病不起。病了,没人织布,就没米下锅。所以她不敢病。她病了也硬撑着,撑着织布,撑着做饭,撑着跟我说,木头,娘没事。”
沈木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死的那天。我都不知道她死了。我在砍柴,挑水,练剑。我被人骂废物,骂废柴,骂别浪费粮食。我躲在被子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继续砍柴、挑水、练剑。我以为只要我修炼有成,就能回去看她,就能给她买灵药吃,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没想到她会死。我以为她会一直等我。她从来没说过不等我。她从来都是说,木头,娘等你回来。”
他停下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任它流。
“她等了我一辈子。她站在村口,看着我走。我走了很远,回头,她还在那儿。她朝我挥手,笑着。她叫沈秀英,我娘叫沈秀英。”
顾云初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个人来了。他说他是我爹。他说他入了绝情道。他说他斩断了一切尘缘。”沈木抬起头看着她,“宗主,你说,他斩断了吗?”
顾云初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没有。他如果真的斩断了,就不会来找我。他来找我,说明他根本就没斩断。他自己骗了自己二十年,骗到头发都白了,骗到道心都裂了,然后发现自己根本骗不了自己。”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他连自己都骗不了,凭什么负我娘?凭什么骗我?”
他喊完,眼泪流得更凶了。
“宗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认他。我恨他。我恨他抛弃我娘,恨他让我娘一个人站在村口等了那么多年,恨他让我娘郁郁而终。我恨他。但是——但是,他是我爹。”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顾云初看着他。
“沈木,你不需要原谅他。你不需要认他。你不需要叫他爹。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沈木抬起头看着她。
“你只需要放过你自己。”
沈木愣住了。
“你恨他,你怨他,你不原谅他。这些都是你的事。但你不能让这些事把你困住。你是沈木,你不是‘沈重天的儿子’。你有太初宗,有阿扇,有桂香婶,有小石头,有陈小五他们。你有家。你不需要他给你一个家,你已经有了。”
沈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宗主,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顾云初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落了她一身。她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桂香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阿扇蹲在鸡笼前,小鸡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头看着它,嘴角带着笑。小石头趴在桌子上画画,画了一笔,歪着头看看,不满意,擦掉,重新画。
她弯了一下嘴角。
“沈木。”她转过身,“明天你给沈重天送一碗粥。”
沈木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他是太初宗的护宗长老。太初宗的长老,不能饿着。”
顾云初看着他,“你不是以儿子的身份给他送粥。你是以太初宗执事的身份,给太初宗的长老送粥。就这么简单。”
沈木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宗主。”
“嗯。”
“那幅画,你收好了。小石头画了很久。”
“收好了。”
沈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二天一早,沈木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他端着粥碗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沈重天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方向。
沈木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把粥碗递过去。“长老,吃饭了。”
沈重天低下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粥碗,手在抖。
“谢谢。”
沈木没有说“不用谢”。
他转过身,走回厨房。沈重天端着粥碗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阳光照在粥面上,红枣在粥里沉浮。
他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甜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
阿扇蹲在鸡笼前,看着这一幕。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鸡。“咕咕,那个人在哭。”
咕咕在她怀里咕咕叫了一声。阿扇又抬起头,沈重天已经喝完粥了,端着空碗站在那里,低着头。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那白发在阳光下不是白的,是银的,亮闪闪的。
阿扇站起来,跑过去,仰头看着他。“你是沈木的爹?”
沈重天看着她。“是。”
“沈木不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重天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这里是他待的地方。”
阿扇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以后别走了。沈木不喜欢等人。”
沈重天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阿扇,这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这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睛。
“好。不走了。”
阿扇笑了,跑回鸡笼前,蹲下来继续看小鸡。
沈重天站在那里,手里的空碗还在滴着粥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顾云初坐在正殿的长案前。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幅画上。画上的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白玉簪束着,站在正殿门口。
她伸手摸了摸画面,纸是糙的,墨是淡的,线条是歪的。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太初宗有山门了,有灵田了,有丹药了,有阵法了,有长老了,有护法了。太初宗的人越来越多了。太初宗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窗外,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