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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更让他抗拒的是承认自己的学校——他治下的地方——藏匿着那种东西。
传出去会怎样?流言,恐慌,还有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可他还是问了,声音干涩:“您要什么?”
走在前面的身影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可闻,一声,又一声,朝着楼梯的方向远去。
答案似乎已不重要,行动本身成了唯一的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的迟疑后,有人挪动了脚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沉默地跟了上去,像被一道无声的命令牵引,走向那座所有人都不愿在黄昏后靠近的建筑。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林皓最后那句话像枚钉子,还嵌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空气里。
康建华追了两步,只看见白墙转角处掠过的衣角。
“车太慢。”
他重复着那三个字,转头看向身后。
校长站在病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袖口。
几个院领导交换着眼神——那种混杂着疑虑与尴尬的沉默,比直接说出来的质疑更沉重。
赵勇缩在人群边缘,这个新生还没从昨晚的惊吓里完全回过神,此刻只是盯着地板瓷砖的接缝。
“雕像。”
有人低声吐出这个词,像在尝什么古怪的东西,“还要香火……”
康建华没接话。
他想起昨天深夜,在停尸房昏黄的应急灯下,林皓手指划过**脖颈时那些浮现又消散的暗青色纹路。
那不是医学教材里会记载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电梯,按钮在指尖下亮起红光。
“走吧。”
校长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疲惫,“总得去看看。”
车队驶出医院时,天阴了下来。
云层压得很低,是那种铅灰色的、仿佛能拧出水的厚重。
赵勇坐在后排,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
玻璃外,街景开始加速倒退。
“骊山那边……”
副驾驶座上有人划着手机屏幕,“新闻说还在震。”
“小震。”
司机接话,“旅游区全关了。”
没人再说话。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康建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林皓离开时的步速——那不是寻常人赶路的节奏,更像某种匀速推进的刻度,每一步都踏在看不见的节拍上。
此刻,骊山北麓。
警戒线已经拉到了第三道。
工作人员穿着反光背心,把还想凑近拍照的游客往后拦。”地质监测。”
喇叭里的解释千篇一律,“暂时关闭。”
但山体的震颤并未停止。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持续不断的低频振动,像沉睡的巨物在翻身时无意识的呓语。
坑穴深处,尚未对外开放的侧室里,陶俑脚下的土层正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而安石学院东侧的老实验楼,此刻正安静地立在逐渐密集的雨丝里。
那是栋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
三楼最东边的窗户,玻璃从里面糊上了报纸。
林皓站在楼前时,雨刚好下大。
他没走正门。
锈蚀的消防梯在墙侧吱呀作响,第**踏板已经断裂。
他踩上去时,断裂处露出的铁茬刮过鞋底,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三楼走廊很暗。
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是更暖的黄,摇摇曳曳的,像烛火。
他走到门前。
门缝里飘出的气味很复杂:陈年灰尘、霉斑、某种草药焙干后的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到让人喉咙发紧的腥。
手放在门把上时,里面的光忽然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医院出来的车队正堵在第三个红灯路口。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弧,校长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
“还要多久?”
“下雨,慢。”
司机盯着前方刹车灯连成的红线,“至少二十分钟。”
康建华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通讯录里那个昨天才存下的号码,光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锁上了屏幕。
实验楼里,林皓推开了门。
房间比想象中空旷。
正**的地板上用朱砂画了个圆,圈里摆着三盏油灯,火苗只有豆粒大,却把整个房间映出一种泛旧的暖黄色。
墙角堆着蒙尘的仪器箱,一台老式示波器的屏幕黑着。
圆圈中心躺着个人。
是个男生,校服衬衫皱巴巴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脸色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像搁置太久的石膏。
但诡异的是,他的嘴角是向上弯的——那是个极其标准的微笑,弧度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林皓没立刻靠近。
他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房间四角。
东墙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活物的动作。
更像水缸表面泛起的涟漪,只是那“水”
是纯粹的黑暗。
涟漪荡开时,三盏油灯的火苗同时向那个方向倾斜,拉长成细弱的蓝芯。
他这才迈步。
鞋底踩过积灰的水磨石地面,留下清晰的印子。
“噗”
一声轻响。
火苗骤然窜高半尺,颜色由黄转青。
另外两盏随之呼应,三道光柱交汇在天花板某处,那里立刻浮现出淡金色的网状纹路——很淡,眨眼就散了。
但东墙的涟漪停止了。
林皓走到男生身边,蹲下。
他没探脉搏,也没翻眼皮,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对方眉心上方三寸的位置,停住。
指尖开始发烫。
不是体温那种热,是金属在炉火里烧到暗红时辐射出的、能让空气扭曲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