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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像一条疲惫的老蛇,在铁轨上喘息了一整夜,又拖着沉重的身躯爬过了一个上午。
吴福辉觉得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散了。
7月11日的下午,热浪裹挟着煤灰味扑面而来。
北京到了。
对于从鞍山小镇出来的吴福辉来说,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瓦都透着一种让人眩晕的庄严。
但他顾不上眩晕。
7月12日中午,他拖着简单的行李,跨进了燕园的大门。
未名湖的风带着水汽,吹散了他身上的汗味,却吹不散心头的紧张。
他被安排住进了未名湖北岸的一座老房子。
考生们私下里给这地方起了个瘆人的外号——“蝙蝠楼”。
这名字起得一点没错。
吴福辉花了一块多钱租来一块门板,又铺上一领凉席,仰面躺上去的时候,脖子都发酸。
大厅的顶棚极高,光线昏暗。
只要往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蝙蝠。
成群结队的蝙蝠在横梁间飞来飞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日落时分,那动静简直像是在开一场混乱的空中集会。
同屋的几个考生对此烦不胜烦,有人甚至挥着蒲扇咒骂。
但吴福辉看着那些黑影,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宁。
大伙儿单纯,没按传统那一套去想。
若是按老理儿,“蝠”通“福”。
这满屋子的蝙蝠,不就是满屋子的福气吗?
这么一想,原本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似乎都变成了好兆头的序曲。
对吴福辉来说,这确乎是个好兆头。
在这座充满“福气”的蝙蝠楼里,他结识了两个同样满脸书卷气的男人。
一个是凌宇,长沙第一师范的语文教员,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股湘楚之地的灵秀。
另一个是蓝棣之,四川师范学院的现代文学讲师,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川人的泼辣与精明。
三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复试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夜色如墨。
老蓝神神秘秘地拉了拉吴福辉的袖子。
“走,福辉,带你去个地方。”
吴福辉一愣:“去哪?”
“镜春园76号,拜望王瑶先生。”
吴福辉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王瑶先生,那是现代文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私信里,谁不想去探一探口风?
谁不想看看自己那只半只脚踏进北大门的脚,到底能不能落地?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王瑶先生坐在藤椅上,满头银发在灯光下闪着智慧的光泽。
他看着这两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顽童般的戏谑。
“你已经是大学老师,你是中学教导主任,不挺好的吗?”
王瑶先生指着他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何必一定要来读现代文学呢?”
这句话像一记软棉花里的铁锤,砸得两人措手不及。
吴福辉和蓝棣之面面相觑。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那种感觉,就像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想套个近乎,结果被人家一眼看穿了那点小心思。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固,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好在王瑶先生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挥挥手让他们回去了。
从镜春园出来,吴福辉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那时候,想要见到两位导师,简直比登天还难。
7月13日,新图书馆某阅览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味道。
复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场是笔试。
各学科的考生混杂坐在一起,像是一锅乱炖。
监考的人走进来时,全场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系里的青年古文字专家,裘锡圭。
吴福辉一眼就认出了他。
前几天,《光明日报》刚用整整一个版的篇幅介绍了他的突出业绩。
报纸上那张大幅照片,吴福辉看了无数遍。
裘锡圭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众人,神情严肃。
吴福辉看着这位年轻的专家,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读过的那篇散记。
裘锡圭在文章里写尽了他与古文字的特殊缘分。
那种痴迷,让他像穿了隐身衣一样,躲避开了好多那个年代特有的“运动风气”。
裘锡圭说自己:“我做学术,全靠幸运!”
当时读到这里,吴福辉只觉得这话太谦虚了。
但现在,看着裘锡圭那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吴福辉突然悟了。
这哪里是幸运?
这分明是靠着对学术近乎疯狂的痴迷,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避开了一次又一次的斗争旋涡,才获得了旁人眼中的“幸运”。
文章里那些细节,此刻在吴福辉脑海中异常清晰。
裘锡圭和朱德熙先生交好,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讨论新发现。
有一次,裘锡圭感慨道:“像我们这样搞学问谈学问,是‘穷开心’。”
这话听着心酸。
那时候知识分子的生活苦啊,做学问的条件差得让人想哭。
但朱德熙先生却对这话欣赏得紧,后来多次在谈话中重复。
虽然社会环境变来变去,像翻烧饼一样。
但裘锡圭因为这种忘我的痴迷,屡屡躲过劫难。
甚至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虽然政治条件不大好,但他还是被北京大学挑中,分配到了中文系。
逃离了那个学术条件很差的单位,简直是逃出生天。
他的专业方向,从当时被认为是“阶级斗争的科学”的历史学,转到了语言文字学。
这对他在学术上的发展,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从1952年进大学,一直到眼下1978年。
裘锡圭似乎一辈子就在跟那些古老的文字打交道。
每次遇到不好的事,古文字就像护身符一样让他逢凶化吉。
他就像个天选之子。
吴福辉坐在考场上,思绪有些飘忽。
他出神地想着:如果自己能够成功考入北京大学,不知道自己能否像裘锡圭老师一样?
能否废寝忘食,将灵魂都献给学问?
能否在那寂寞的冷板凳上,坐出一番天地?
“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的一声冷喝,像一根闷棍,狠狠敲在吴福辉的天灵盖上。
那些胡乱寻思的想法,瞬间被打得粉碎。
吴福辉深吸一口气,伸手抽取了题纸。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当他看清题目的那一刻,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现代文学的题型与初试相同。
但这内容……
难!
太难了!
吴福辉回想起在鞍山图书馆那一周的搜寻,那些自以为是的重点,此刻看来全然无用。
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题目赫然在目:
1978年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现代文学复试考题。
第一题:具体联系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有关“五四”文学革命性质问题的流行见解,从“五四”新文学实际出发,论述《新民主主义论》对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指导意义。
第二题:试以三名非左联成员的作家作品为例,综合说明三十年代左联以外进步文学创作的面貌和思想特色。
第三题:列举事实说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小说、戏剧观念的变化,并以“五四”以前小说戏剧的实际发展,阐述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第四题:说明下列作家的国籍,举出一种作品,它介绍到中国的大致时期,对哪些作家和文学发生过影响。
(1)尼采(2)罗曼·罗兰(3)高尔基(4)易卜生(5)王尔德(6)奥尼尔(7)歌德(8)显克微支(9)泰戈尔(10)爱伦·坡。
这哪里是考试?
这简直是在“烤”人!
吴福辉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被烤焦了。
那些名字,那些理论,像一团乱麻缠绕在脑海里。
他握笔的手有些颤抖,每一个字写下去,都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的高山。
这几道题放在1978年,确实是“烤人”的题。它不是单纯考记忆,而是考你能不能把文学史事实、理论判断、作品材料和时代语境串起来。,不是标准答案,更不是可以直接照抄的论文。
第一题:《新民主主义论》对现代文学史研究的指导意义
破题关键:
不要只把《新民主主义论》当成政治文献背诵,而要抓住它对“五四文学革命性质”的重新定位:它把五四新文学放进了中国近代反帝反封建的历史进程中,也放进了新民主主义文化建设的框架里。
可以这样展开。
二十年代流行的一种看法,是把五四文学革命主要理解为“人的觉醒”“个性解放”“文学改良”。胡适、陈独秀等人强调白话文、人的文学、平民文学,确实抓住了新文学的形式革新和精神启蒙。
但这种看法也有局限。它容易把五四文学革命看成单纯的语言革命、审美革命或个人主义革命,而忽略它同中国社会结构变动、民族危机、思想启蒙之间的深层关系。
到了三十年代,左翼文学思潮兴起,人们开始更强调文学的社会功能、阶级意识和革命方向。左联成立后,文学与政治、革命、群众运动的关系被空前突出。
不过,三十年代也有简单化倾向。有的论述把五四文学革命直接归入无产阶级文学,或者过早地用后来的阶级分析框架去裁剪早期新文学的复杂面貌。这样又会遮蔽五四时期资产阶级民主主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启蒙人道主义等多种思想力量的交织。
《新民主主义论》的价值,正在于提供了一个更辩证的坐标。
它指出,五四以后的中国文化革命,已经不是旧式的资产阶级文化革命,而是新民主主义文化革命的一部分。新民主主义文化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这个判断,对现代文学史研究至少有四层指导意义。
第一,它帮助研究者确认五四新文学的历史性质。五四文学革命不是孤立的文体改良,而是中国社会由旧民主主义向新民主主义转变过程中的文化表现。
第二,它提醒研究者注意新文学的反帝反封建主题。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人的创作,无论风格差异多大,都不同程度地回应了民族危机、封建压迫、个性解放和社会改造。
第三,它避免了两种偏颇。既不能把五四文学革命完全归结为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也不能把它过早地完全无产阶级化。新文学内部有启蒙、有革命、有怀疑、有探索,需要具体分析。
第四,它促使研究者重视文学与人民、与现实、与民族命运的关系。新文学之所以能成为“现代”文学,不只因为它用了白话,更因为它开始面向中国社会最迫切的问题。
考场落笔时可以这样收束:
《新民主主义论》并没有替文学史研究提供现成结论,而是提供了观察五四新文学的历史坐标系。它让研究者既看到文学形式的变革,也看到社会结构的变动;既看到个人觉醒,也看到民族解放;既看到启蒙价值,也看到革命方向。
第二题:三名非左联作家的进步文学面貌
破题关键:
题目要求“非左联成员”,所以不能选鲁迅、茅盾、丁玲、张天翼这类与左联关系较近的作家。要选能代表三十年代“左联以外进步文学”的人。
比较稳妥的三人可以是:巴金、老舍、曹禺。
巴金:青年觉醒与家庭批判
巴金不是左联成员,但他的《家》《春》《秋》具有强烈的反封建色彩。
《家》写高家这个封建大家庭如何压抑青年、摧残爱情、制造悲剧。觉慧的反抗,代表了一代青年对旧礼教、旧家族制度的决裂。
巴金的进步性在于,他把个人痛苦写成了社会问题。青年恋爱受阻、女性命运悲惨、家族专制残酷,这些都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制度性问题。
不过,巴金的早期创作也带有浓厚的激情和无政府主义色彩。他更擅长写情感爆发、道德控诉和青春反抗,而不一定提供明确的社会出路。
老舍:市民社会与国民性批判
老舍也不是左联成员。他的《骆驼祥子》《离婚》《月牙儿》等作品,把目光投向了北平市民社会。
《骆驼祥子》尤其典型。祥子不是革命者,他只想凭力气买车、过安稳日子。但社会一次次把他压垮:兵乱、敲诈、婚姻压迫、职业剥削,使他从一个要强的青年变成麻木的人。
老舍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写出了底层人的尊严如何被城市社会吞噬。他不像左翼作家那样直接写阶级斗争,但他对贫困、压迫、人性堕落的描写,同样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力量。
曹禺:家庭悲剧背后的社会结构
曹禺同样不是左联成员。《雷雨》《日出》《原野》都显示了他对社会黑暗的敏感。
《雷雨》表面写家庭伦理悲剧,实际暴露了资本、阶级、性别和代际压迫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结构。周朴园的专制、繁漪的压抑、四凤的无辜死亡,都不是偶然。
《日出》则更直接地触及都市社会的黑暗面。银行家、妓女、小职员、黑社会人物共同构成一幅“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图景。
曹禺的进步性,不在于口号式革命,而在于他用戏剧冲突揭示了旧社会结构的腐朽。
综合起来可以这样概括:
三十年代左联以外的进步文学,并不缺乏社会关怀。巴金从青年反抗切入,老舍从市民苦难切入,曹禺从家庭与都市结构切入。他们未必都接受明确的革命纲领,但都直面封建压迫、阶级不公和人性困境,构成了左翼文学之外同样重要的进步文学景观。
第三题: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小说与戏剧观念的变化
破题关键:
这题要抓住“观念变化”。不是简单罗列作品,而要说明中国人对“小说是什么”“戏剧有什么用”的认识发生了转变。
小说观念的变化
传统小说长期被视为“小道”。诗文为正统,小说多被看作消遣、稗官野史。
但到了十九世纪末,尤其是戊戌变法前后,小说地位迅速上升。梁启超提出“小说界革命”,强调小说可以新民、救国、改造社会。
这种观念把小说从娱乐工具提升为社会启蒙工具。小说不再只是讲奇闻异事,而应承担开启民智、批判现实、塑造国民精神的功能。
翻译小说也推动了这种变化。林纾翻译的《茶花女遗事》等作品,让中国读者接触到西方小说的情感结构、叙事方式和人物塑造。虽然林纾不懂外文,靠他人口述转译,但影响极大。
晚清谴责小说如《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孽海花》,则把小说用于揭露官场腐败和社会病态。它们的艺术成就参差不齐,但共同体现了小说介入现实的新自觉。
戏剧观念的变化
传统戏曲长期以唱念做打、程式化表演为主,重技艺、重娱乐,也重道德教化。
二十世纪初,随着新式学堂、城市剧场、报刊舆论和西方戏剧传入,戏剧观念开始变化。人们开始重视戏剧的社会教育功能,也重视写实、对话、人物心理和现实问题。
春柳社等早期话剧团体,尝试摆脱传统戏曲程式,转向更接近生活形态的表演。话剧后来被称为“文明戏”,虽然早期并不成熟,但它标志着戏剧从“听戏”“看角儿”向“看社会”“看人生”的转变。
五四前后,易卜生主义影响很大。胡适《终身大事》等作品,把婚姻自由、个性解放、家庭冲突搬上舞台。戏剧开始成为讨论社会问题的公共空间。
发生变化的原因
第一,民族危机加深。甲午战败、戊戌变法失败、庚子事变等,使知识分子迫切寻求救亡图存之路,文学被视为启蒙工具。
第二,西学东渐。西方小说、戏剧、美学思想传入,改变了中国人对文学体裁的认识。
第三,报刊出版业发展。小说连载、戏剧评论、翻译作品通过报刊迅速传播,扩大了新文学观念的影响。
第四,城市文化兴起。上海、天津、北京等城市形成了新的读者群和观众群,文学不再只属于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