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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8章 燕园,蝙蝠楼下的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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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科举废除和新式教育推广。传统诗文正统地位下降,小说、戏剧、白话文获得更大空间。

可以这样收束: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中国小说从“小道”变为“新民之器”,戏剧从“娱人技艺”转向“社会剧场”。这种变化不是单纯的艺术革新,而是民族危机、思想启蒙、出版传媒和城市文化共同推动的结果,也为五四新文学奠定了重要基础。

第四题:十位外国作家简答

这题适合用“国籍+代表作+传入中国的大致时期+影响对象”来答。年份不必求绝对精确,但要把握大致阶段。

需要列一个表格……

这一场考下来,吴福辉觉得自己比初试还要答得差。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晚。

未名湖畔的柳树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沮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但生活还得继续。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第二天的口试照样要严阵以待。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吴福辉就来到了未名湖畔。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博雅塔的剪影。

他手里紧紧攥着自制的文艺理论卡片,嘴里念念有词。

据说,那位严家炎老师抠理论概念毫不留情。

吴福辉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个定义都要背得滚瓜烂熟。

口试地点在文史楼二楼。

楼梯有些陡峭,每走一步,吴福辉的心就悬高一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两位导师的真容。

王瑶先生不过64岁,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只是那一口难懂的山西方音,让吴福辉不得不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严家炎老师则清癯稳重,虽然已经谢顶,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说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吴地口音,软糯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二楼的小房间里,没有辅助人员,也没有抽签选题的环节。

就是“闲聊”。

但这“闲聊”二字,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让人胆寒。

吴福辉是第一个进去的。

这意味着,他想借鉴别人的经验,哪怕是一点点提示,都不可能了。

他孤身一人,站在了审判席上。

王瑶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却深邃。

他问了四个问题。

一、写过什么作品、文章?

二、备考的时候看过些什么书?

三、你对现代文学研究有什么想法?

四、如果考上了准备怎么研究,有何志愿?

吴福辉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作答。

谈到他阅读过的作品,尤其是鲁迅的作品,以及那些翻烂了的文学史着作时,他的语速渐渐流畅起来。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

先生突然插话了。

“那么,你对鲁迅研究有什么看法?”

王瑶先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对写现代文学史有什么建议?”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吴福辉虽然长期担任中学教员,自小有点口才。

但在先生这种泰山压顶般的气场下,加上确实也没有太深的研究心得。

他说着说着,就不免心虚口笨起来。

额头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严家炎老师端正地坐着,位置摆得很正。

他只在少许的时候插话。

但每一次插话,都直击要害。

“生产力低下、经济不发达地区的文学,就一定不繁荣吗?”

严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为什么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说‘希腊神话具有永久的魅力’?”

吴福辉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力,硬着头皮回答。

好在,老师没有再深问。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吴福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王瑶先生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卡壳”,也没有被当场赶出去。

吴福辉稍稍轻松地离开了文史楼。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时的人都比较老实。

其他还没有口试的考生,虽然陈山等人围上来问了几句。

但也仅仅是几句客套话而已。

大家甚至不知道互留通信地址。

就这样,在燕园的林荫道上,匆匆分手。

谁也不知道,这一别,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9月。

1978年9月16日。

鞍山第十中学的操场上,秋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吴福辉陪着学生们一起做课间操。

广播体操的音乐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动作机械而重复,吴福辉的心思却有些飘远。

广播操刚刚结束。

吴福辉站在学生队伍前面,刚要下令解散。

此时,校门口突然进来一群女教师。

她们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喊着:“吴老师,您的信!”

那声音穿透了操场的喧嚣,清晰地钻进吴福辉的耳朵里。

其中一人手臂高举,挥着一样东西。

吴福辉眯起眼睛看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像一面小旗子似招展的,是一个硕大的信封。

以前,北京大学几次来信,都是小的挂号信,薄薄的,让人心里没底。

但这一次,信封大而长,十分显眼。

那种厚重的质感,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女教师们是从大孤山邮电所而来的。

这是个小镇,巴掌大的地方,什么事情也瞒不住人。

大家簇拥着吴福辉,催促他当场打开信封。

“快拆开看看!快拆开看看!”

众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吴福辉的手有些颤抖。

他边拆信封边心想:她们太仁慈了,没有在邮电所就拆开偷看。

封口被撕开。

一张粉红色的纸片露了出来。

结果如大家所预料的。

是一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那一刻,吴福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紧接着,欢呼声爆发开来。

吴福辉考上研究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

整个鞍山第十中学,甚至整个大孤山镇,都轰动了。

之后的日子,像是在做梦。

通知亲友、安排家务、参加各种欢送的集会。

还有地方电台、报纸的采访,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那时已开了学生家长送教师礼物的风气。

虽然不算严重,但也蔚然成风。

送日记本的为多,那是最实用的。

枕巾和单人床单,在小镇上就算是贵重的礼物了。

学校特意给吴福辉钉了个木箱。

那是为了让他放到研究生宿舍床头用的。

看着那个粗糙却结实的木箱,吴福辉心里五味杂陈。

这年国庆节过后,吴福辉就启程赴京城了。

谈及这趟赴京之旅,吴福辉后来感慨万千。

他觉得这趟旅程满是特殊的时代性痕迹。

每一张票据,每一份文件,都烙印着那个年代的深深烙印。

比如赴校路费。

需按照(78)教高字314号文件。

按照(78)财高字67号文件。

还要根据国务院国发(1977)112号文中附件《关于高等学校招收研究生的意见》中的规定。

由原单位按火车硬座或轮船最低一级舱位发给车船费。

据教育部通知各省教育局,由各省教育局转告各地铁路部门。

凭复试通知可购买来京火车票。

每一个环节,都要引经据典,靠文件字句来解决。

仿佛少了一个红章,人就寸步难行。

又比如学生待遇。

根据国务院(1977)112号文中附件的规定。

属于国家职工的,由原单位发给原工资。

吴福辉当时月工资47元。

这47元,是他一家四口生活的指望。

提起买北京车票,那可非小事。

70年代中后期,进首都是要办专门手续的。

不能随便乱跑,否则就是盲流。

所以吴福辉的《复试通知书》的正面,盖有“鞍山站”的戳子。

那个红色的戳子,像一道通行证。

说明该人凭此已经买过了鞍山至北京的票,不得重复购买。

吴福辉在京期间,忽获天津堂弟堂妹的消息。

说小叔不同意他们姐弟考大学,觉得那是“不务正业”。

家里人让吴福辉务必去津做一次说客。

这件事吴福辉后来圆满完成了。

在他的劝说下,小叔终于松口。

他们一个考上南开大学,一个考上天津美术学院。

这也算是吴家的一大喜事。

但也带来了难题。

即吴福辉再回北京,这票如何买呢?

他的那张票已经用过了。

所以,吴福辉的考研材料袋里,又多了一份北大研办开出的证明。

那是给天津火车站的证明,要求给予购回校车票的方便。

70年代中后期,物资紧张的情况,到处可见。

北大开具的证明背后,常写有“洗衣粉一袋(袋)”的字样。

这说明该物在北京也要凭证供应,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至于对“粮油”的重视,往往叫今人无法理解。

《复试注意事项》第4条“携带物品”。

只写了三种。

初试准考证和复试通知书之外,便是“全国粮票”。

新生入学材料的第三项写明:“油粮关系必须是县以上粮食部门所开正式的粮食供应转移证明,注明每月定量和停止供应月份,并自带一个月的全国通用粮票”。

最后那句警告更是触目惊心:“没有粮食户口转移关系的不能报到”。

正是民以食为天。

研究生的肚子也是肚子,不吃饱饭,怎么做学问?

于是,一个近四十岁的“老童生”。

背负着进入大学的粉红色理想。

在一个物质艰难的年代。

经过一场公开平等的、较少拼政治身份也不拼考试技巧的选拔。

怀揣四口之家所用的低微薪水。

还有那须臾不得离开的粮油关系。

登上了赴京的火车。

车轮滚滚,向北而去。

吴福辉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从此,他走上了学术之路。

这条路,注定孤独,却也注定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