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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午考政治。
并无新意。
中学政治课本上的东西,加上当前政策和新闻,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
吴福辉坐在考场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题,答不好也必然答不坏,没什么可写的,倒还是用了四张卷纸。
考完就回家了,继续备考。
第二天上午考古代文学。
这是场硬仗。
里面有时代流派的综合题,也有单个作家的艺术分析题,要求有全面的知识,不求深入。
吴福辉没有漏题,每题必答,答满六七张纸,自我感觉尚可,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
考后才听说,有的人半途已经知难而退了。
第三天考两门,最为吃重,而且有主科。
上午考文艺理论。
吴福辉是按照指定的以群编写的《文学的基本原理》准备的,参之以《马列论文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新民主主义论》等,还算能应付下来。
到了下午,吴福辉深觉身心已然疲惫。
考现代文学。
题纸从信封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展开,浏览了全题。
正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看毕惊呆在那里,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这份试卷抬头写着1978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方向初试考题。
题目是:
1.对于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分期你有何看法,试从历史、文学、社会的角度讲清你分期的理由。
2.鲁迅关于《呐喊》《彷徨》有不同的特色曾说过一些话,请按此举出作品实例来谈谈这两个集子在思想、艺术上有何不同。
3.鲁迅说五四时期的文学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你认为如何,并举创作实践加以说明。
4.解释以下概念,并说明其出现于现代文学史上哪一个时期:
第三种人国防诗歌新歌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辩证唯物主义创作方法乡土文学爱美剧商籁体。
这题目放在数年后,大学生可能觉得没什么,但1978年的当儿,无疑视若天书。
现代文学史分期当时学术界正在讨论,是实践性、理论性并重的题目。
你要另辟新路,自然要说出新道理;如要坚持旧说,难免落后,而且更要有结实成熟的理由才行。
至于第2、3题是本次考试的核心题目,吴福辉一看便知这些题目都出自王瑶先生之手。
这种题目,吴福辉是第一次碰到。
不过,他明白这题目的含金量:是考你的鲁迅研究和现代文学研究的功力的。
如果你连鲁迅的话都不知道,那就只能免答了。
好在吴福辉还能答。
答第2题时,在草纸上将《呐喊》《彷徨》两个集子的小说篇目仔细分别列出,生怕材料上混淆,闹出知识性的笑话来。
这就足见吴福辉平时看书过目不忘的本事来。
若是常人,看过了小说也就看过了,并不会这么清晰地做出分类来。
吴福辉看书的格外有心,大抵还是帮助了他。
最后的知识小题,吴福辉本应全部答对。
但他明明拥有王瑶先生的文学史,却粗疏到连爱美剧商籁体两个文体概念都没有搞清楚,遂留下了终生遗憾。
这时的天已近黄昏。
考场上渐渐暗了下来。
下午场的考试,人本来就少,这时更是仅余一卒,就吴福辉一人在那里哗啦啦写字。
监考者非常人性化,前来安慰他,叫他莫慌。
卷纸,吴福辉已经要了一张又一张,写到第8页了,好像还能写下去。
到他将概念题做完,检查了一遍交上,浑身上下已经没了力量。
劲儿好像全部都被抽光了,瘫在椅子上半天动弹不得。
别人可能还不至于如此。
可吴福辉为了这次考试,确乎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了。
在郊区举办的初试完毕后,吴福辉回到了学校,像平常一样平静如常。
关心吴福辉的同事和朋友都来询问:考得怎样?
因为中派别的余脉还在,吴福辉回答得特别小心,总是说不怎么样,或者我也不知道。
中国人从小知道谦受益,满招损的道理。
况且他的成绩究竟如何,自己也模模糊糊。
对家人说的最交底的话是:哪道题都答了,有多少劲儿也都使上了,其余就成事在天了。
中间不可能去问任何人,也不懂得去问谁。
一共有多少人应考,会录取几个人,一概不知。
只是默默怀着希望熬到了一个月后。
到6月23日,吴福辉收到北大招办发来的铅印件《复试通知书》。
随同通知,还有一份油印件的《复试注意事项》。
这两份材料所填的字,大气磅礴,可想而知一定出自大师之手。
或者这些均为严家炎老师的笔迹,也未可知。
复试时间是7月13日。
复试的时候,吴福辉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初试的考生是600多位,而复试的仅12人。
许多学生只找到文学史的残本或半本,就上了考场。
吴福辉得到复试通知的感受则是希望与懊丧参半。
因为能够从区里赶考变作赴京赶考,好像是意料之中的事,却也出乎意料之外。
而最主要的是他的初试分数,《复试注意事项》末尾附着:政治78分,现代文学58分,文艺理论57分,古代文学61.5分。
是如此之低。
这还有盼头吗?
人就是这样。
假如没有得到复试资格,也就自怨自艾一番罢了。
现在能够复试就得寸进尺想着非要录取不可了。
吴福辉事后问过钱理群,才知道北大的评卷标准特严。
钱理群后来被《人民日报》报道是全国文科研究生的,但他初试现代文学的成绩也只有70分左右,当时他也怀疑过,这个成绩有希望吗?
据系里参与现代文学评卷的老师回忆,当年600多份卷纸,判到第二天才判出一张50分以上的卷纸来,全场轰动,纷纷转手观赏。
这张卷纸是凌宇的。
后来他是吴福辉的6名同学之一,就可见一斑。
关于复试的方式,《须知》告之,是口试笔试结合。
严老师以他一贯的严格态度,对复试要求写了长长一段话,也能将吴福辉这些后生小子吓一跳。
这段话如下:
1.文艺理论基本概念;2.以来文艺运动及各类文体发展情况;3.重要作家的成就、创作倾向和主要作品;4.现代文学与近代文学的联系以及它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发展;5.中国现代文学与外国文学的关系。
当时读完,吴福辉把它只看作是准备复试的提纲,觉得太难了,没有去深想。
其实这与初始考题一样,尽显了北大中文系的博大精深做学问的风格。
令吴福辉想不到的是,这将是他一生从事现代文学专业研究的一个启示性纲要。
复试给了20天的准备时间。
相对于初试才一个月的备考,这意味着什么,吴福辉也不及深想,就开始急急忙忙再次投入复习的忙乱中去。
这中间穿插了北京大学的政审。
原以为这次考研不讲成分和社会关系。
1978年的高考已经明确,几乎有很大的松动了。
其实不尽然。
吴福辉身兼教导主任,学校里红五类出身的教师没有这么多,出身的吴福辉也会被调去做应届毕业生的工作。
有一次甚至跑到辽阳东部的山区,晚上睡大车店,去查学生前辈的所谓问题,取证明材料。
与以往相比,这次的政审还是有很大变化的。
一是家庭成分之类不会影响到考试资格,这不假。
眼看着整个研究生考试就要接近尾声了。
这大抵是受了77年高考政审带来的余震。
这一年的高考招生文件中明确,主要看考生本人政治表现,家庭出身不能成为录取大学的阻碍。
然而实际操作中,不少执行者宁左勿右,依然以文革的方式在思考问题。
家庭成分依然横刀立马拦住了不少考分高的学生的去路。
这让许多考生和家长依然心有余悸。
二是政审置于初试之后,录取之前。
这样的安排或许是为了给考生打预防针,也是给考生的原单位打预防针。
如果考生真的有个人思想问题,那就及时收手吧。
如果没问题,原单位那就尽快放行,不要误人子弟。
这样的操作,对谁都是负责任的表现。
三是要求急,防止单位不理解而横生枝节,增加开学后无法到校的阻力。
通知里说,按照中央文件《关于改进一九七八年研究生复试办法的通知中进程表的规定》,要求考生单位在接到招生单位通知后五天内将填好的政审表寄回。
如此急迫真是天字第一遭。
即便这样,还怕
在《复试注意事项》第6条里规定考生可催:来京前请向你工作单位询问我校寄出的政审表是否收到。
四是要求个人提供政审辅助材料,并不完全听信单位的。
《复试注意事项》第8条规定了内容: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是否参加过打砸抢,犯过什么错误,如有错误现在有何认识,写个几百字的材料,在接到复试通知书后五天内寄给我校。
这段文字是刚刚结束的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产物所包含的复杂内涵,后人自会解读。
复试通知来后,吴福辉完全放下了手头的工作。
校方也批示了他的申请,同意他专事复习。
吴福辉拿出一周的时间回到市区家里居住。
为的是那里离市图书馆很近,可以天天去坐读历年来的《文学评论》,查两位导师的论文及最新的学术动向。
鞍山市图书馆前身是满铁鞍山图书馆,始建于1919年。
1948年5月5日,鞍山市图书馆正式成立,成为辽宁地区创办较早的公共图书馆之一,此后鞍山市图书馆几易馆址。
吴福辉六年级毕业前,鞍山图书馆原址在吴福辉的母校鞍山实验小学的东墙之外。
在那里,吴福辉读完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代表作,比如鲁迅的《朝花夕拾》,巴金的《爱情三部曲:雾·雨·电》,郭沫若的《孔雀胆》《筑(高渐离)》。
这里是他少年时代的一块文学园地。
如今再次踏进这座图书馆,吴福辉的心情和少年时截然不同。
那时候是懵懂的、好奇的,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在书海里胡乱啄食,什么好吃就吃什么。
现在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像一个猎人,知道要猎什么,知道往哪个方向下套。
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
灰砖墙,木窗棂,进门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但书架上多了些新东西。
那些被禁了十年的书,正一本一本地从尘封的角落里被翻出来,重新上架。
吴福辉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像在检阅一支久别重逢的部队。
他找到《文学评论》的合订本,抱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他翻到1978年最新的一期,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行字。
王瑶先生的文章,严家炎老师的文章,一篇一篇地读,一笔一笔地抄。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
有时候读着读着,他会停下来,盯着某一段话出神。
那些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锁着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