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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四十五六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穿着四品补服,举止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作为康熙的包衣奴才出身,深得皇帝信任,虽只是五品织造,但在江南官场上说话的分量,比许多二三品大员还重。
当然,曹寅此人谁也惹不起,谁也不敢惹,毕竟他娘还是皇帝的乳母,古有七母之说,而乳母虽不在其列,却康熙尊崇乳母为孝道,天下人尽知。
他进了正堂,冲张鹏翮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张大人,久仰了。”既不跪拜,也不寒暄,淡淡一句话,便坐到了左首第三把椅子上。
再接着,常州知府赵弘燮到了。
赵弘燮是个大胖子,走路气喘吁吁,一进门就擦汗,嘴里嚷嚷着“热死了热死了”,给张鹏翮行了个马虎礼,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镇江知府高承爵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被什么人催着来的,匆匆行了个礼,便坐到了角落里。
辰时三刻,江宁驻防将军傅鼐到了。
这是个满洲镶黄旗的武将,五十来岁,一脸横肉,走路虎虎生风。
他进了正堂,冲张鹏翮拱了拱手,连跪都不跪,大大咧咧地往左边第一把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张大人这茶不错,比我府上的好。”
张鹏翮忍着气,笑道:“傅将军过奖了。将军驻守江宁,辛苦了。”
傅鼐摆了摆手:“辛苦谈不上,就是饷银发得迟了些。上个月的饷银到现在还没到,弟兄们都有意见了。张大人,您是总督,这事儿您得管管。”
傅鼐这句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用心歹毒。
他到任才几天,连饷银的账册都没来得及看,傅鼐就当众跟他要饷银——这哪里是谈公事,分明是给他一个下马威。
傅鼐是满洲镶黄旗出身,背后站着的是大阿哥胤禔一系的人。
大阿哥的生母惠妃纳兰氏,正是纳兰明珠的堂侄女,而傅鼐的妻子,又出自纳兰家的旁支。
这一层关系,让傅鼐在江南官场上底气十足,连历任总督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他今日故意当着满堂官员的面发难,就是要让张鹏翮知道——在江南,你说了不算。
张鹏翮心里一沉,正要开口,徐乾却抢先了一步。
徐乾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冲傅鼐拱了拱手,笑着说:
“傅将军此言差矣。饷银发放之事,归江宁布政使司管辖,与总督衙门并无直接关系。张大人刚到任三日,连藩库的账册都没来得及查阅,将军便当众问饷,岂不是让张大人为难?况且——”
徐乾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锋芒却毫不掩饰,“将军的饷银迟发了,该去找布政使李大人,而不是来找总督大人。若事事都要总督亲自过问,那还要布政使做什么?”
傅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竟敢当众顶撞他,而且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张鹏翮解了围,又把责任推到了布政使李煦头上,还顺手讽刺了他一把。
傅鼐冷哼一声:“徐大人倒是会说话。不过本将军提醒你一句——盐运使管好你的盐就行了,别的事,少插嘴。”
徐乾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道:
“傅将军教训得是。下官只是个盐运使,管的是盐务。不过下官记得,将军的职责是驻防守卫,并非催饷催粮。将军方才当众催饷,下官还以为将军改任了布政使呢。”
这话一出,堂上几个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傅鼐的脸涨得通红,瞪着徐乾,却找不出话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