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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的夜通常是安静的。洱海的水波在月光下轻轻拍着岸,晚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碎响,偶尔有几声远处的狗吠,也是懒洋洋的,叫两下就歇了。
小燕子睡在阁楼的竹床上,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她睡得很沉,白日在摊子上忙了一整天,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头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梦乡。
但今夜,梦不是洱海的蓝,而是紫禁城的红。
那是一种沉闷的、黏稠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从景阳宫的每一根廊柱、每一扇窗棂里渗出来,铺天盖地地朝她压过来。
她梦见了自己。
不是此刻躺在大理月光下的自己,而是另一个自己——一个穿着华丽福晋礼服、头上戴着沉重凤钗的自己,站在景阳宫的书房门口,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明明还是年轻的模样,眼底却已经有了老意。
那是被深宫磨掉了所有棱角的自己,是被困在笼子里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曾经会飞的自己。
梦里的天很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她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永琪的书画搬到院子里晾晒,那些字画是永琪最珍爱的东西,受不得潮,她怕雨季来了霉了纸,特意挑了一个没雨的日子来晒书。可老天爷偏要跟她过不去,晒到一半忽然变了天,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宣纸上,打在那些珍贵的字画上。墨迹被雨水洇开,一幅一幅地模糊成一团团的黑色污渍。
梦里的她惊慌失措地冲进雨里,手忙脚乱地去抢那些字画,一边抢一边冲下人们喊“快收快收”,声音尖锐而慌张。
雨水灌进她的领口,把她浇得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凤钗歪了,脚上的绣鞋踩在湿滑的青砖上,一个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一摔不算重,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多疼,只是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一坠,然后一股温热的、黏稠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了下来。
她低头,看见雨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在她身下慢慢洇开,把青石板的缝隙染成了一条一条的红线。
“福晋见红了!”明月的声音像一把刀,从远处传来,刺破了雨幕。
梦里的画面跳了一下,切到了寝殿里。她躺在床上,面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块冷帕子。
老佛爷身边的桂嬷嬷站在床前,面无表情地说:“太医说了,孩子没保住。老佛爷的意思——福晋粗枝大叶,连晒书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害了五阿哥的字画事小,害了皇家的子嗣事大。
老佛爷让福晋好好反省反省,这些日子就不必去慈宁宫请安了。”
梦里的她躺在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是老天爷忽然下雨,不是她故意的;那幅字画再珍贵,难道比她的孩子还重要吗?可没有人问她这些。
所有人都在怪她——“太不小心了”、“明知道有身子还出去晒书”、“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真是不吉利”。
她咬着被角,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只在心底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出生的孩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画面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是在正厅。她跪在地上,面前是一脸铁青的老佛爷,和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永琪。
老佛爷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石板压下来:“知画的事,哀家已经定了。
永琪纳侧福晋的事不容再拖,你是正妻,该当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