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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环佩琴的余音,在断戟深渊里绕了三匝,终于慢慢散了。
冲天的紫光向内收敛,化作一层薄薄的光晕裹住琴身。光柱里那道白衣身影渐渐淡去,像是水墨溶于清水,最终没入琴心之中,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暖意,萦绕在琴弦之间。
深渊里恢复了昏暗,只有琴身散出的微光,照着四张各怀心思的脸。
黑煞煞王率先回过神,浓黑的煞气翻涌不定,身后的三头六臂煞影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半空的九霄环佩琴,眼神里贪婪、忌惮、不甘交织在一起。他身为黑渊南境之主,纵横乱斗星数十万年,今天却接连被人打脸。先是神秘影子,再是寐语者,最后冒出来个颜太,连琴里的一道残魂都能随手灭了顶尖强者。
这琴,他拿不动了。
但就这么走,他又不甘心。
“颜太是吧?”黑煞煞王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你说这琴里是上古神只的残魂,那她是什么身份?百万年前的战争,又是什么?”
颜太没理他。
他正低头看着掌心的龟甲,拇指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龟甲上的金光忽明忽暗,无数条因果线在他眼前交织、蔓延,伸向深渊之外,伸向诸天万界。每一条线的尽头,都站着一个或古老或强大的存在,此刻都被刚才那道气息惊动,朝着乱斗星的方向赶来。
线太多了。
多到连他这双算了百万年因果的眼睛,都看得有些发花。
“麻烦了。”他再次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重。
刚才那道目光,不止是灭了影子。
那是她的气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散出来,穿透了地脉,穿透了乱斗星的界膜,顺着虚空脉络,传遍了近半片诸天。
就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
所有夜行的东西,都会看见。
“她还能撑多久?”颜太抬眼,看向煞海上的寐语者。
寐语者悬浮在那里,玉色骨骼上的金色符文已经黯淡了许多。它刚才为了护琴,硬接了影子一击,又被残魂的气息震荡,消耗不小。
“残魂本源早就散了,刚才那一下,是最后的执念。”寐语者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几分虚幻,“撑不了多久了。短则三五天,长则半月,便会彻底消散。”
“半月……”颜太皱起眉头,“不够。”
不够赶到归墟,不够进入尘白界,甚至不够冲出乱斗星周边的乱流带。
他本来的打算,是等琴出世,便带着她的残魂,找一处无人的古地,让她安安静静地散了。百万年了,她太累了,不该再被卷入纷争。可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被引过来了,别说带走,能不能活着离开断戟深渊,都成了问题。
清玄道长这时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干涩:“颜前辈,这琴……超然阁想请回山门供奉。家师曾言,上古神只遗物,当由道门守护,免落歹人之手。”
他说得客气,心里却在打鼓。刚才那幕太过震撼,他已经传讯回阁内求援,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这两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他,提“请”字,都算是胆大了。
颜太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道门守护?”他淡淡道,“当年她战死的时候,道门在哪?”
清玄道长一噎,说不出话来。
百万年前的事,他连听都没听过,怎么反驳?
玄煞骨王这时从骨台上走了下来,白骨踩在煞海边缘,发出咯吱的轻响。他对着颜太和寐语者,微微欠身——这是对强者的尊重。
“两位前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傲气,“断戟深渊深处,有一处地脉密室,布有上古禁阵,能遮掩气息。若是前辈信得过,可将琴暂存此处。黑渊北境全军,愿拼死守护。”
他想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黑渊能吞得下的。
但如果能结好这两位活了百万年的老怪物,对黑渊来说,好处比一把琴大得多。
颜太还没说话,寐语者先摇了摇头。
“没用。”它轻声道,“她的气息,已经刻进了地脉里。整座断戟深渊,现在就是一盏灯。藏不住的。”
话音刚落——
轰隆!!!
深渊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炸开,是整片岩壁,连同外面的禁制,一起化为了齑粉。
狂暴的虚空乱流倒灌进来,吹得煞海掀起滔天巨浪。一道又一道强大的气息,从缺口处涌了进来,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压向深渊底部。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黑煞煞王猛地抬头,脸色一变。
他感应到了好几股熟悉的气息,都是乱斗星上其他势力的老怪物,平时一个个闭关不出,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不止如此。
在那些气息之后,还有几道更遥远、更强大的意念,已经锁定了这里。那是来自其他星辰的势力,甚至是诸天顶级大教的探查。
“好家伙……”黑煞煞王喃喃自语,“这是把半个诸天的狼都引来了。”
颜太面沉如水。
他指尖的龟甲,裂纹越来越多,快要碎了。
因果线乱成了一团麻,无数变数涌进来,他已经算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百万年来,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失控的局面。
“走。”
他当机立断,看向寐语者。
“带琴,走地底脉路,去无间之地。”
无间之地,是乱斗星最混乱的地方,势力交错,地形复杂,最容易脱身。
寐语者却没动。
它灰色的雾气翻涌着,看向琴的下方,那里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用走了。”寐语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已经到了。”
颜太眉头一皱,神念瞬间扫过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九霄环佩琴的正下方,那片刚才被影子站过的黑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背着一个旧布包,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个误入此地的凡人。
可刚才那么多人,那么多神念扫过,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站了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少年身上。
黑煞煞王眼神一凝,全力催动神念探过去,却像是石沉大海,什么都没探到。那少年就像一道影子,一团空气,根本不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
清玄道长更是心头巨震,他修道多年,对气机的感应敏锐至极,可此刻站在那里的少年,给他的感觉,竟然和身后的岩壁一模一样。
颜太死死盯着少年,掌心的龟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的因果线,到了少年身边,就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
他算不到这个人。
过去,现在,未来,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