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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雪巅观墟动,尘白故人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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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塔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关闭了一道隔绝万古的门。

踏入第七塔的瞬间,四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与前六座佛塔的阴寒、灼热、晦暗截然不同,第七塔内部是一片纯粹的鎏金色。地面由整块金砖铺就,每一块砖面上都錾刻着微型佛偈,字迹深入金骨,泛着温润的佛光。两侧墙壁上是连绵不绝的佛本生故事浮雕,从七佛诞生、菩提悟道,到降魔传法、涅盘归寂,一幅幅栩栩如生,人物的衣袂、眉眼都清晰可见,像是要从墙里走出来。头顶穹顶高悬着千万盏佛灯,灯盏由琉璃铸就,里面燃着万年不熄的佛火,星光点点,像是把整个诸天星河都搬了进来。

神圣,庄严,像是踏入了真正的佛国净土。

可越是往里走,那股压抑感便越重。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穹顶之上静静俯瞰着他们,带着审视,带着冷漠,还带着一丝万古不变的悲悯——或者说,是俯视蝼蚁的漠然。

炽焰心走在最前面,赤红衣摆在金色地面上拖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火痕。他眉头紧锁,周身的本源之火下意识地绷紧,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白焰护罩。这里的佛力太熟悉了,和万古前打在他胸口、将他打入第四塔底的那七道大手印,同出一源。

“小心点。”他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道里回荡,“这里的佛力是活的,能压制修为。”

苏妄言摇着扇子走在他身侧,左顾右盼,一脸的品评之色。他伸手敲了敲旁边的石壁,发出闷闷的声响,撇了撇嘴:“七佛倒是会享福。死了死了,还把自己的坟修得这么气派。金砖铺地,琉璃点灯,比我当年在归墟底的石头洞强多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南乸走在后面,骷髅杖轻点金砖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眉头紧锁,“太安静了。玄渊先我们一步进来,按他的性子,早就该跳出来发难了。到现在都没动静,太不对劲。”

陆十三走在最后,长刀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体内的劫煞之力缓缓运转,千影珠在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感知着什么。他闻言点头:“不仅玄渊,连守塔灵都没有。前六座塔各有镇守,第七塔是阵眼,不可能没有防备。”

“怕什么。”苏妄言满不在乎地扇了扇扇子,扇面上的烟雨归墟在金光下泛着墨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尘骨老怪和影千重都过来了,还怕一个守塔灵?再说了,七佛都死了万古了,一个守塔灵,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却渐渐认真了几分。

一路走来,已经过了八层塔。

可塔道像是没有尽头,层层向上,弯弯绕绕,始终看不到核心的影子。更诡异的是,沿途的浮雕、佛灯、金砖纹路,都似曾相识,像是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苏妄言忽然停下脚步,扇子一收,敲了敲手心。

“不对。”

炽焰心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怎么?”

“我们走了多久?”苏妄言问。

陆十三沉吟道:“约莫一个时辰。按脚程,至少也该走了二十层了。”

“二十层?”苏妄言摇摇头,手指点了点旁边墙壁上的一幅浮雕,“你们看这幅,‘九龙灌浴’。我们半个时辰前,就见过一模一样的。”

南乸脸色微变,连忙看向旁边的墙壁。

那幅浮雕上,佛陀刚出生,九龙吐水为他沐浴,龙的姿态、水的纹路,甚至佛陀脚底的莲花纹路,都和她半个时辰前瞥见的分毫不差。

“这……这是迷阵?”她握紧了骷髅杖,“我们一直在原地绕圈?”

“不是迷阵。”炽焰心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金砖地面。指尖的白焰落在砖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是空间折叠。七佛用佛力将塔内空间层层折叠,看起来只有几十层,实则藏了千百层空间。没有正确的路径,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塔心。”

他当年闯过前六塔,却从未踏入过第七塔。七佛对这座塔看得极重,布下的禁制也最多。空间折叠之术,便是其中最麻烦的一道。

陆十三忽然皱了皱眉,手按在了胸口。

那里,千影珠烫得越来越厉害。

他将珠子拿了出来。

漆黑的珠子悬浮在掌心,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影子,珠子微微震颤着,指向塔道深处的某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千影珠有反应。”陆十三沉声道,“那个方向,有空间波动。”

影族最擅空间之术,千影珠更是影族至宝,对空间缝隙最为敏感。它指向的地方,多半就是通往塔心的空间节点。

苏妄言眼睛一亮:“哟,这珠子还真有用。走,跟着它。”

四人不再迟疑,顺着千影珠指引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沿途的风景终于变了。

金砖地面渐渐变成了白玉石,墙壁上的佛本生故事也换成了镇魔咒文,越往里走,咒文越密集,到最后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壁,金色的咒文连成一片,像是金色的潮水。空气中的佛力也越来越凝重,压得人呼吸都微微发滞。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金门。

金门高十丈,宽六丈,由整块神金浇筑而成,门上錾刻着七个古拙的大字——七佛镇界归元处。

字体笔力雄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丈二高的金刚石像。金刚怒目圆睁,身披铠甲,手中握着降魔杵,脚踏妖魔鬼怪,神情威严,栩栩如生。光是站在石像前,便觉得一股磅礴的佛力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而金门之前,正站着一个人。

玄渊。

他背对着四人,身披玄色魔袍,周身翻涌着漆黑的魔气,魔气之中夹杂着细碎的黑影,正是吸收了影千重本源后的迹象。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眼神阴鸷又得意。

“你们终于来了。”

玄渊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本帝可是,等了你们很久。”

南乸眼神一冷:“玄渊!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躲?”玄渊嗤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身后的金门,“本帝为什么要躲?本帝只是在等你们。等你们来,一起见证这万古未有的时刻。”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炽焰心身上,笑容更加戏谑:“焰魔大人,你肯定想不到,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炽焰心眼神冰冷:“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玄渊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很快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相。你们一路破塔,以为自己是在反抗七佛,是在揭开谎言?殊不知,你们正在做七佛万年前就安排好的事。”

“你们,都是棋子。”

苏妄言摇着扇子,挑眉道:“哟,又来这套。上一个说我们是棋子的,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你这么能说,怎么不进去啊?”

玄渊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当然想进去。

可他到了这里已经半个时辰了,用尽了浑身解数,都打不开这扇金门。门上的佛咒像是有灵性,魔气一靠近便会弹开,根本近不了身。他在这里等四人,就是想等他们破了金门的禁制,再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本帝不急。”玄渊冷笑一声,“本帝就是要让你们先开开眼。看看你们拼命维护的真相,到底有多可笑。”

他话音刚落,整座第七塔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宏大的震动,从塔的最深处传来,顺着塔身一路向上。

金门之上的七个大字,忽然同时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两侧的金刚石像,眼睛也缓缓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一股更加磅礴的佛力,从金门之后散发出来。

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塔里面的东西,要醒了。

而这场震动,远不止于第七塔,远不止于葬境。

万里之外,尘白界。

极北之地,千峰雪巅。

风雪已经下了万古。

鹅毛大的雪片漫天飞舞,像是扯碎的云絮,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天地。千山万壑都裹在厚厚的银装之下,连岩石的棱角都被冰雪磨得圆润。万古不化的寒冰在山壁上凝结成冰瀑,晶莹剔透,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芒。

这里是尘白界的最北端,也是离葬境最近的地方。

两座界域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界壁。葬境的魔气、混沌气,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界壁,全靠这千峰雪脉的寒髓之力镇压,才没能蔓延过来。

山巅最高处,矗立着一座观墟台。

石台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高九丈,方九丈,台面上刻着先天八卦纹路,纹路深处积着万古不化的寒冰。石台正中央,嵌着一面直径丈许的水镜,镜面由尘白界特有的雪魄融水凝成,清澈见底,能照见万里之外的景象,能观葬境的风云变幻。

此刻,水镜之前,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身着一袭素白裘袍,袍角绣着淡青色的冰裂纹,风雪吹过来,裘袍猎猎作响,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身姿站得笔直。她怀里抱着一方古砚,砚台是墨黑色的,砚池里盛着朱砂,颜色鲜红,像是凝固的血。她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沾着朱砂,正在水镜上方的虚空里推演着什么。

笔锋划过,虚空里便留下一道朱砂痕迹,构成复杂的卦象。

她叫白亦清。

是尘白界侗术士白氏一脉的传人,也是这千峰雪巅观墟台的现任镇守者。

自幼便被送上雪巅,跟着松壑老人修行观气推演之术,一守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来,她每日寅时便起,登台观墟,推演葬境的气运变化,从未间断。

葬境安,则尘白安。

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

可今日的卦象,却乱得离谱。

白亦清笔尖微微一颤。

虚空里刚刚成型的朱砂卦象,瞬间崩散开来,化作点点朱砂,飘落在水镜面上。

平静的水镜猛地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水花四溅。镜面之上,原本清晰的葬境景象扭曲变形,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白亦清秀眉微蹙,放下狼毫笔,指尖轻轻抚过水镜。

冰凉的触感传来,镜面上的波动却丝毫没有平复。反而有一股隐晦的震动,顺着指尖传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心神都微微一震。

这震动……是从葬境方向传来的。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煞动乱。

是界域级别的震颤。

“丫头,又出什么乱子了?”

苍老的声音从石台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厚重。

一个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灰鹤氅,须发皆白,长长的白胡子垂到胸口,脸上布满皱纹,每一道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手里拄着一根松枝拐杖,拐杖的端头还带着松针,翠绿翠绿的,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他是松壑老人。

尘白界的元老,活了近九千年,是如今尘白界辈分最高的人。

当年七佛亲临尘白界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曾远远见过七佛一面。

“松壑爷爷。”白亦清转头看向他,神色凝重,“葬境那边,不对劲。”

松壑老人走到水镜前,眯着眼睛看了看镜面。

镜面上的波动渐渐平息了一些,隐约能看见葬境的大地之上,几座佛塔的轮廓接连崩塌,化作漫天烟尘。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

“这是……七塔?”

“是。”白亦清点头,声音低沉,“第四座火狱塔,第五座尘缘塔,第六座影刹塔……都塌了。前面三座,也早就破了封印。如今七座佛塔,只剩第七座阵眼塔,还在勉强支撑。”

“不可能!”松壑老人失声脱口,手中的松枝拐杖都微微颤了一下,“七佛的封印,万古不移,怎么可能说塌就塌?就是元墟破封,也不可能毁得了六座塔!”

他活了近万年,见过葬境多少次动乱,魔煞潮起潮落,从来都没能撼动七塔分毫。这可是七佛亲手布下的大阵,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里,连塌六座?

“不是元墟。”白亦清摇摇头,指尖轻点水镜。

镜面之上,画面拉近,显现出四道身影。

赤袍的炽焰心,白衣的苏妄言,持刀的陆十三,还有拄着骷髅杖的南乸。

“是这四个人闯入了葬境,一路破塔,解开封印。”白亦清缓缓道,“那个赤袍的,是当年被七佛镇压的焰魔炽焰心。那个白衣书生模样的,叫苏妄言,当年因讥讽七佛被镇压在归墟底,也被放出来了。”

松壑老人盯着苏妄言的身影,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是他……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七佛封不住他。这个人,疯疯癫癫的,却最是难缠。”

他当年见过苏妄言一面。

那时候苏妄言还没被封,提着酒葫芦闯七佛道场,当众题诗讥讽七佛下棋耍赖,气得七佛之首佛颜大怒,下令追杀他三万里。可他硬是凭着一身墨功,全身而退,还在路上又写了三首诗,把七佛挨个调侃了一遍。

没想到,万古之后,这个人竟然重出江湖了。

“还有那个年轻人。”白亦清指向陆十三,“他修炼的是劫煞之力,是元墟散逸的本源演化而生。他是破局的关键。”

松壑老人的目光落在陆十三身上,打量了许久,缓缓点头:“劫煞……归墟本源所化。七佛当年最忌惮的,就是这个。没想到万古之后,还是出现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石台边缘,望向葬境的方向。

风雪吹在他的脸上,须发皆白。

“七塔已破其六,阵眼动摇。”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当年七佛承诺,葬境之乱,永不波及尘白界。如今看来,这承诺,怕是要作数不得了。”

白亦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地之间,一片雪白。

可谁都知道,雪白的界壁之后,是漆黑的葬境,是翻涌的魔气,是即将破封的万古大局。

“松壑爷爷,当年七佛为什么要建七塔?”白亦清忽然问,“他们说镇魔,可元墟根本不是魔。如果只是为了封印归墟裂隙,也没必要建七座塔,还抽离元墟的本源。”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小修习观墟之术,看了太多葬境的景象,读了太多古籍记载,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七佛的所作所为,不像是慈悲救世,更像是在隐瞒什么。

松壑老人沉默了许久。

风雪呼啸着从两人身边吹过,带起阵阵寒意。

“这件事,我也是听我师父说的。”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厚重,“当年七佛来尘白界借寒髓,我师父曾问过,为何不直接斩杀元墟,一了百了。”

“七佛之首说,元墟不能杀。”

“元墟是归墟孕育的第一个生灵,是归墟的守门人。杀了他,归墟之门便会彻底打开,到时候不止葬境,不止尘白界,诸天万界,都会被归墟吞噬。”

白亦清愣住了:“归墟之门?”

“嗯。”松壑老人点头,“归墟深处,连通着真正的虚无。那里是万物的终点,也是一切的起点。元墟守在门口,维持着两界的平衡。七佛镇压他,不是因为他是魔,是因为他们要借归墟之力,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白亦清追问。

松壑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七佛没说。我师父也没问出来。只知道,七塔大阵一旦彻底运转起来,葬境就会彻底崩塌,化作归墟的一部分。到时候,里面的亿万生灵,元墟,还有所有被镇压的魔煞,都会被当成祭品,献祭给归墟之门。”

“而献祭之后,七佛就能得到莫大的力量,突破境界,去往更高的世界。”

白亦清听得浑身发冷。

用一界生灵为祭品,成就自己的大道。

这就是所谓的慈悲为怀?

这就是万人敬仰的七佛?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古籍里不是这么说的。古籍里说,七佛慈悲,舍身镇魔,护佑诸天……”

“古籍,是胜利者写的。”松壑老人淡淡地道,“当年七佛下令,所有记载都要修改,凡是敢说真相的,都被灭了口。我师父也是因为当年偶然听到只言片语,又怕招来祸端,才只敢偷偷告诉我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有七塔封印,这事永远不会发生。万古以来,七佛也再也没出现过,像是已经离开了。没想到……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白亦清咬了咬唇。

她看着水镜里,四人朝着第七塔深处走去的身影。

他们在破塔,他们在反抗,他们在揭开真相。

可他们不知道,七塔破尽的那一刻,就是大阵启动的时候。

不行。

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也不能坐以待毙。

“松壑爷爷,我要去葬境。”

白亦清抬起头,眼神坚定。

松壑老人猛地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要去葬境。”白亦清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我要去第七塔,告诉他们真相。如果七塔全破,大阵启动,葬境崩塌,尘白界首当其冲,界壁会最先破碎。到时候,混沌气蔓延过来,整个尘白界都会生灵涂炭。”

“不行!”松壑老人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葬境是什么地方?连七佛都要小心布局的地方,你一个小姑娘家,去了有什么用?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白亦清道,“可我是观墟台的镇守者,守护尘白界是我的职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劫难降临,什么都不做。”